然后，没有你的九月来临了

作者：天泽夏月

第一卷

第一卷 第一部 分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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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Jakiro

    录入：养老驴

    1.世界五分钟前假说

    ──那年夏天，惠太死了。

    有一个假说叫做「世界五分钟前假说」。

    那个假说的内容是，我们──比方说，即将迎接高二暑假的我们──深信自己活了十六年再多一点，但实际上，这个世界是在五分钟前才建立的。听了这个论点的人可能会反驳：「别说傻话，你不是才刚说自己活了十六年再多一点吗？」这个反驳确实非常正确，但是，说不定就连这段记忆也是五分钟前才形成的，所以无法推翻刚才的论点──那是一个像这样有点强词夺理的假说。

    「结城惠太过世了。」

    我一脸茫然地听著班导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我会在这时候想起「世界五分钟前假说」？

    因为告诉我这个假说的人正是惠太。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虽然可以理解，却难以接受。因为我和惠太从小情同姊弟，说他是五分钟前才烙印在我的记忆里？他的存在才没有那么廉价。

    不过，现在的我似乎可以接受那个假说。

    说不定名为「惠太」的人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世界是在五分钟前形成的，名为「惠太」的人存在于世界上不过是设定中的其中一环，只是因为神的喜怒无常而无端死去罢了。

    这种说法我还比较能接受，因为我不愿相信惠太已经死掉这个事实。在我十六年又多一点的记忆中，有一半都会出现惠太的脸庞；从思春期开始意识到异性以来，我那不丰满的胸部有一半无论何时都充满惠太。我的一半是惠太构筑起来的，所以惠太死去，等于我也死去了一半。

    那一天，我已经死去了一半。

    虽说没有人可以否定「世界在五分钟前成立」的说法，但现场证据、最新科学和名为「丧礼」的仪式，都成为证明惠太死亡最有力的证据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双町高中放暑假的前五天，惠太失踪了。

    那一天是七月十六日，星期四。我记得非常清楚，因为我在那一天发现自己隶属的田径队的社团夹克不见了。

    「喔？没想到你也会搞丢东西。」

    跟我同属田径队的舜，看到我穿学校的运动外套晨练，细眯起双眼说道。

    「真难得，我一直以为你很会保管东西。」

    我坐在地上张开双腿，边吃力地向前弯边回答他：

    「嗯……到底把外套丢去哪里了呢？我记得昨天晚上有穿外套去跑步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我吃力地想把僵硬的身体往前压，同时舜也动手按压我的背部。好痛！

    「跑步？自主练习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不算，就是……心烦的时候不是会想去跑步吗？」

    舜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情而面露苦笑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他今天没有来练习。」

    因为舜的声音有点僵硬，我立即明白他说的是谁。最近舜和惠太正在冷战中。

    「跟我搞丢东西相比，惠太没有来晨练还比较稀奇吧？」

    惠太也是田径队的，每当我因为柔软操痛到哼个不停的时候，都是惠太来帮我按压背部。

    「他有说些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简讯吗？没有，他什么也没说。」

    我摇摇头。

    每次有什么事，惠太都会拜托我帮忙传话，但我这次没有收到任何联络。

    「感冒了吗？」

    舜说道，我则是模棱两可地点头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间点，我只有想到这个可能性。

    到了十七日早上的班会时，我才从导师的口中知道惠太失踪了。据说惠太从十五日晚上就没有回家，也一直联络不上他。他似乎把手机留在家里。我不由得开始担心惠太。

    下课的时候，我们一群老面孔聚集在一班──我、莉乃、大辉和舜。本来惠太也应该和我们在一起，我们是从一年三班时代就经常聚在一起的小团体。

    「惠太到底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大辉坐在舜的桌子上，望著窗外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依他的个性，应该不会离家出走才对。」

    隶属排球队的大辉身材颀长，像这样望向远方的姿态，美得有如一幅画。

    「他该不会是卷入什么重大犯罪案件中吧？」

    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，但从他的侧脸可以看出没有半点笑意。

    「不要乱开玩笑。」

    我以几乎要将其捏碎的力道握紧手机低声说道。无法联络上惠太的手机明明没有坏掉，却彷佛失去了一半的功能，这令我感到无端不安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离家出走，会刻意把手机放在家里吗？」

    舜说道。

    「大概是忘记拿吧？那家伙其实挺迷糊的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该不会是被绑架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绑架他有什么好处？他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。」

    「不然他为什么会失踪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「已经报案了吧？如果他没有走太远，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人。」

    莉乃用沉静的声音打断舜和大辉的对话。她是我和惠太的国中同学。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，我想她的内心其实不如表面上冷静。

    「他不是会爽约的人，应该在放暑假之前就会回来吧……毕竟第一个开口说要去露营的人可是他。」

    舜靠在自己的椅子上，不悦地微微嘟嘴说道。但是，我和舜也知道惠太不是会翘掉田径队练习的人，而且夏天还有很重要的比赛──惠太获选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一百公尺短跑比赛。

    「露营啊……」

    大辉的眼神彷佛微微看向远方，像是回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──大家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？我想去露营。

    我记得首先提议去露营的人确实是惠太。

    ──你要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吧？练习怎么办？应该还有集训吧？

    我也记得大辉这样反问他。

    ──我会想办法挤出时间来的。毕竟明年就要准备考试，只剩今年可以去了。啊，不过我的确没有什么时间，所以规划的工作就交给大辉。

    惠太就这么笑嘻嘻地把规划露营的重责大任撇得一乾二净。大辉虽然一脸苦笑，但仍是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接下这份工作。

    惠太说想去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，因为他的父母工作很忙，所以几乎没有全家一起去旅行过，也没有看过满天星斗。

    都市里的夜空，就连夏季大三角都显得很模糊，所以必须去人烟稀少、光害少、安静、黑暗、与世隔绝的地方，像是山上或者森林里。大辉自己明明也有排球队的练习要忙，却还是很用心调查，规划了露营行程。我从六月起就被惠太拉著去采买露营用的东西，所以知道他非常期待这次的露营。

    「惠太一定会回来的。」

    大辉彷佛要让大家安心般说道。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。惠太从以前就经常做出破天荒的事，但这是他第一次令人这么操心，之后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。

    ──然而，到了十九日的晚上。

    惠太却在再也无从得知我们对他的担忧之下死去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惠太的遗体是在一座名为乌蝶山的山上森林深处被人发现的。

    经大辉提醒，我才发现那座山就是我们预定去露营的地方。虽然我不认为惠太死在那里只是偶然，但没有人知道理由──连大辉也是。因为那座山很远，距离这里太远了，惠太为什么要特地跑去那里寻死？

    据说惠太的死因是从悬崖上摔落。虽然无法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，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，他应该是失足摔死。这种死法一点也不符合惠太的作风。不过「死亡」是不可理喻的，所以也没有人可以选择「符合自己作风」的死法吧？

    「美穗。」

    我听到莉乃叫我的声音。

    惠太的丧礼有许许多多学生来参加。我知道他的朋友众多，但没想到会多到如此惊人。其中有男有女，小至幼稚园的小朋友，大至年纪和大学生相仿的大哥哥，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死亡啜泣。从参加丧礼的成员来看，或许像一场毕业典礼，只不过大家都穿丧服；台上摆的也不是用来发表毕业感言的麦克风，而是惠太的纯白灵柩。

    惠太的表情很安详，或许那是礼仪师帮他修饰出来的表情吧？我也不清楚。他看起来在笑，但那个笑容太过乖巧、太过苍白，一点也不适合他，因为他总是笑得很像在恶作剧，脸庞则是晒成健康的小麦色。

    ……眼泪流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美穗。」

    我用彷佛怒瞪著惠太的目光凝视他的脸，这时候，莉乃忽然叫了我一声。原来是因为我一直站著不动，后面的人迟迟无法前进。我就像把枕畔的鲜花推到惠太交叠的手上一样，猛地缩回手，并在那一瞬间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，感觉到他的手如同冰块般冰冷。这令我非常害怕。比起悲伤，我更害怕承认眼前的人是惠太。

    惠太出殡后，我没有进入火葬场。我跟惠太从小一起长大，所以他的亲人也请我一起去送他最后一程，但是我拒绝了。我无法为他送别，一定会当场吐出来的，真的做不到。

    不过，当我茫然看著老旧的火葬场烟囱冒出烟雾时，最后还是吐了。一直用手帕按在鼻子上的莉乃不断轻抚我的背，同行的大辉和舜只是看著烟囱冒出的烟雾默不作声。大辉真的很稳重，他代替在丧礼前后都无法好好说话的我们三人慰问死者家属。舜紧皱著脸，用力得让我担心他的脸部肌肉会不会太过僵硬而无法复原，然而即使紧皱著一张脸，他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水。只能不断呕吐的我，感觉最为凄惨又丢脸。平常这种时候负责嘲笑我的人是惠太，现在却听不见他的嘲笑声。我因为无法理解这个事实，结果又吐了，彷佛身体已经脱离自己的掌控。胃液代替眼泪不停流出，我吐不出其他东西，因为这几天我几乎食不下咽。

    「露营只能取消了……」

    莉乃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没有人否定她的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回家吧，留在这里，大家都不好受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，我们离开了火葬场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今年的暑假以一种最恶劣的方式开始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我听见「唧唧、唧唧」的蝉鸣声。唧唧叫的是斑透翅蝉吗？我也不太清楚。如果是寒蝉，倒是能立刻认出来，因为寒蝉在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才会鸣叫。

    今天是惠太的丧礼两天后。时间已经过了两天。这么一说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，但是一旦面对现实，又会觉得时间的流动缓慢得就像一直没有前进。因为这两天我什么事也没做。自从惠太的丧礼过后，我便没有再踏出家门一步。

    我慵懒地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一动也不动，但今年的情况特殊，所以爸妈都没有责备我。爸妈跟我一样是看著惠太长大的，也有去参加他的丧礼。刚刚他们说要出去买东西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，但就算出门我也心不在焉，所以乾脆选择看家。好安静，我只听得见电风扇的马达声、挂在某户人家屋檐下的风铃声、蝉的鸣叫声，以及偶尔路过家门前的孩童们愉快的欢笑声。

    窗外的蝉剧烈地拍动翅膀，半晌，室内一片静谧。它死了吗？我用轻浮的心情思考这个问题，接著猛然一惊。

    死了。

    惠太死了。

    我仍然无法相信。

    明明已经过了两天。

    我和惠太是青梅竹马。虽然我们念的是不同的幼稚园，不过家住得很近，所以从小就经常一起玩。我已经不记得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，不过惠太从小就是个经常忽然冒出来、又忽然跑回家的孩子，所以我大概是不经意地和他变得熟识吧？

    上小学后，我们编到了同一个班级，到低年级为止，我们都是一起上学。惠太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个脚程很快、很顽皮、胆子很大的男生。我们同年出生，我的生日还比他晚，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弟弟一样。他经常爬到高高的树上，或者是直接跳进泳池里，所以老是被我警告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太危险了！你又会被老师骂喔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啦，你也一起来吧，这里很舒服喔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行啦，不行啦！我要去跟老师告状！」

    只要我气鼓鼓地说要去向老师打小报告，惠太就会立刻爬下来说：「对不起，我不会再爬树了。」但隔天，他又会依然故我地去爬同一棵树。我在学校到底说过几次同样的警告，根本数也数不清。

    上国中以后，惠太变得比较没有那么淘气，而是将那份热情投注在社团活动。和他一同加入田径队其实也是巧合。我表现得差强人意，惠太则是短跑项目的王牌。从那时候，我开始稍微意识到惠太是男孩子。惠太的手脚纤细，但不会像细竹竿那样乾瘪；柔顺的黑发微微鬈曲，双眼皮的双眼总像在恶作剧；一旦笑起来，脸上就会浮现如同女孩子一样的酒窝。不过，他的行为是如假包换的男孩子（虽然他已经比以前沉稳不少），脚程很快，个性也容易与人亲近，所以很受女孩子们喜爱。这一点让我很不高兴。只要惠太跟其他女生说话，我就会一脸不悦。惠太很爱撒娇，只要我对他冷淡，他就会慌张得手足无措。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，我便会忍不住原谅他。这样的我实在是无药可救了。

    升上高中后，因为我们五个人在五月的远足时编在同一组，之后就经常聚在一起，最后演变成现在的关系。惠太喜欢恶作剧，大辉的配合度很高，两人臭味相投，时常一起鬼混。虽然我有点觉得因此让惠太和我之间产生了一些距离，但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愉快，所以我没有任何不满。

    家里有很多我跟惠太的合照，因为每当学校有任何活动，惠太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。他的父母很忙碌，无论是教学参观、运动会和才艺表演会都没有来参加过，即使上了国中，他们也没有来参加过运动会和校庆。帮惠太拍照的都是我爸妈，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也会入镜。家里有很多惠太的照片，连他丧礼上使用的遗照都是我家提供的。我在丧礼上才第一次见到惠太的父母，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他们，所以直到现在依然觉得很不真实……

    ──美穗。

    我猛地转头看向玄关。刚才有人叫我？

    我静默了十秒左右，再次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。为什么对方不按门铃？门外明明有对讲机。到底是谁？

    既然有人叫我，我必须去看看，但对方呼唤我却不按门铃，如此可疑的行为也引起我的警戒。两种想法在心中天人交战后，后者获得最后的胜利，我决定假装不在家，再次慵懒地趴在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──美穗～

    这次的呼唤声更大。虽说隔著墙壁，声音有些模糊，不过，我可以分辨出是男生的声音。我皱著脸抬起上半身，确认一下手机。本来以为是大辉或舜，但是他们并没有传简讯或打电话给我。既然如此，那会是谁？

    我走向对讲机，仔细看萤幕，但萤幕上没有映出任何人。是有人在恶作剧吗？不是一直乱按门铃，而是一直叫我的名字，真是崭新的手法……正当我心中这么想的时候，又听见对方呼喊我的名字，我吓得向后一跳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谁？」

    我害怕地朝对讲机询问，然后听见某人的呼吸声，接著是一个很小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……美穗？』

    那一剎那。

    声音消失了。

    蝉的鸣叫声、电风扇的马达声、孩童们的笑声，全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我错愕地张大双眼，全身僵在原地，瞳孔张到不能再大的程度，眼睛感到一阵刺痛，眼前的景象扭曲得不成形。

    我认得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窗外，我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蝉又拍动翅膀，就像我体内的另一半忽然活过来。

    我立刻转身冲向玄关打开锁、解下门炼，用力得差点把它扯坏。

    打开门──

    耀眼的夏日阳光烧灼我的双眼，瞬间，世界被染成一片白。

    隔著下意识抬起的上臂，我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。

    呼吸停止了。

    热霾宛如海市蜃楼般在空中摇晃。

    鬈曲的黑发，纤细的四肢，坚毅的双眼皮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他抬起头微微一笑，脸上浮现小小的酒窝。那是像在炙人的夏日阳光下淡淡融化的一粒冰般虚幻的笑容。彷佛五分钟前才诞生的脸庞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自然。

    但是，我不会认错人。

    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？」

    踏出玄关一步的脚差点站不稳。

    「嗨。」

    少年一派轻松地抬起手。

    2.惠

    看到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惠太站眼前，我率先感受到的情感是恐惧，而不是怀念和喜悦。那是一种毛骨悚然和不对劲的感觉交杂的灰色情感。脑中某个声音冷静地对我说：「他不是惠太。」思考中的我也茫然肯定这句话。那不可能是惠太，因为惠太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「你是……惠太吗？」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或许是心中怀抱的一丝希望，让我无法阻止自己开口问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露出略微伤脑筋的表情。虽然是惠太的脸庞，却展露我从未看过的表情。这时候，我彷佛已经听到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「一半是。」

    他语带玄机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一半？」

    他看似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「我应该算是他的分身吧。」

    我听见从自己半张的口中，发出有如漏气般的怪声音。

    分身？是那种看到后就会遭遇不幸或死亡的东西吗？听说世界上有三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，他的意思是，他是其中的一个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颤抖著。

    「你是幽灵吗？」

    看见幽灵的确很吓人，但说他是幽灵我还比较能够接受。

    「或许吧，但严格来说并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我下意识看向他的脚。他的脚还在，而且不透明，也有影子。但仔细想想，就会发现他并没有映照在对讲机的萤幕上。

    蝉声唧唧鸣叫。在炙人的夏日阳光下，肌肤冒出一层汗水。那真的只是因为炎热吗？我用思绪混乱的头脑茫然思考著，少年则是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反应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可以摸摸你吗？」

    他点头答应，于是我胆怯地伸出手，想触碰他的发丝。我以前经常抚摸惠太的头发。惠太的发丝细柔，明明略微鬈曲，手指却能轻易穿过，让我觉得很舒服，小学的时候，我经常用手指缠绕他的头发，

    现在，就某种意义而言，我的手指也像当年一样轻易穿过，但穿过的不只是头发，还有他的头。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我吓得猛然缩回手。

    我碰不到他，他没有实体。

    他哀伤地微笑，然后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「直到不久之前我还有实体，但因为某些理由，现在我无法触碰东西，而且似乎只有少数人能看得见我。」

    蝉声唧唧鸣叫。

    该不会是惠太的死给我的打击太大，所以我发疯了？惠太就在我眼前，但是他正用与惠太截然不同的口吻说话（惠太不会那么有礼貌），而且没有实体，还宣称只有少数人看得见他。我是在作梦吗？只是夏日的一场梦、白日梦，或是幻觉……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我忽然跑到炎热的地方，又或是受到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所影响，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我不知道会不会连这也只是一场梦？

    「我怕你误会，所以先跟你说清楚，这不是梦。」

    我听见他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我能理解你因为惠太死掉受到很大的打击，也知道自己在这时候出现只会让你感到更加混乱，但是，我还是必须来找你，因为我有事情要拜托你。你可以把我当作幽灵，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一场梦看待。」

    一直茫茫然的我好不容易才把目光稍微对焦在他身上。从他那无法触碰的浏海缝隙间露出的双眼皮眼眸，以再认真不过的眼神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个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找一个东西？」

    瞬间，惠太──自称是惠太分身的人脸上，浮现难以言喻的淡淡情感。

    「那是惠太最后的心愿，光靠我是无法帮他实现的。」

    在他说完之前，我的眼前一闪，顿时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当我张开双眼时，看见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莉乃。

    「啊，你醒了。」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我吓得跳起来。为什么莉乃会在这里？

    环顾四周，我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自家和室当中，而且是不久之前我才无精打采地在上面翻来覆去的榻榻米。老旧的电风扇发出闷响，挂在某户人家屋檐下的小风铃传来铃声，蝉唧唧鸣叫……刚刚是我的幻觉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我在作梦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不是。」

    莉乃眉毛一动也不动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晕倒了，可能得了冷气病，最近你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对吧？所以才会无法适应剧烈的温度变化而晕倒。」

    「晕倒……」

    听莉乃这么说，我才感觉到头部侧面传来阵阵钝痛，伸手去摸，发现肿了一个很大的包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怎么会在我家？」

    我边轻轻抚摸肿包边询问，原本面无表情的莉乃微微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是他来通知我，说你晕倒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……？」

    莉乃指向我的正后方。

    我战战兢兢地回头，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沉静的眼眸四目相交。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我吓得再次向后一跳。

    惠太──不，不是惠太吧？据说是惠太分身的少年安静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少年要我们称呼他「惠」。惠太和惠，好容易混淆。

    我晕倒后，惠似乎立刻去找莉乃。不消说，离我家最近的是惠太家，其次是隶属同一学区的莉乃家。惠碰不到我，无法救我，所以才跑去找莉乃。莉乃似乎也看得见惠。惠说，和惠太生前越是亲密的朋友越能看见他。

    「惠的脸忽然穿墙过来，把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。」

    莉乃浑身颤抖，似乎回想起当时的光景。

    「我还忍不住发出尖叫，可是妈妈看不见他。他还自称是惠太的分身，不断叫嚷你的名字，我只好跟著他过来，这才发现你晕倒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没事就好，幸好没有撞到要害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莉乃的目光瞥向旁边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？」

    被莉乃不客气质问的对象，当然是惠。

    「惠太的分身。」惠神情认真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问你这个！」

    略显烦躁的莉乃语气变得强硬。

    不过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，嘴巴一张一阖，彷佛在寻找适合的表达文句。真难得，一向逻辑分明又博学多闻的莉乃，居然也有词穷的时候。不过，我能明白她的心情。我已经知道眼前这个自称「惠」的少年──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分身──的存在真的很诡异。我和莉乃无法理解，也不可能就这么接受，所以我们无法阻止自己问：「你到底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简单来说，你就是惠太吗？」

    莉乃语带苦涩地做出这个有点粗糙的结论，不过，我也想问这个问题。惠就是惠太吗？我们到现在还无法理解他所说的「分身」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惠简短地回答，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，应该说，我变成与他不同的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很笃定，不过……」惠太先说了这句话，接著继续说：「分身大概像镜子中的虚像。本来我们只是如实模仿本尊，最后变得跟他们一样……我是在惠太死亡之际以他的分身之姿诞生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惠略显寂寥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映照的本尊不在了，镜中的我不知道该模仿什么才好。当我还是虚像的时候，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是虚像，直到现在才有自觉。所以我不是惠太，而是惠。」

    惠看著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「虚像必须要有本尊映照才能存在，现在的我是个不应该存在的幻影。或许是这个缘故，我的存在感越来越薄弱，并且失去实体。能够看见我的人越来越少，原本属于惠太的记忆也逐渐消失……」

    「等等！」

    我打断他的话。

    「你有惠太的记忆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所以我才会认识你和莉乃。不过，如今我的记忆已经处于残破状态。」

    我几乎没有把他的更正听进去，连珠炮地问他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知道惠太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里吗？」

    莉乃的身体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惠的表情微微罩上一层阴霾。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，我本来真的知道全部事情。」

    我边轻揉肿起来的地方，边小声向他道谢：「没关系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即使知道原因，惠太也不会死而复生，但我还是想知道惠太到底是抱著怎么样的心情、想要做什么事才会去那个地方……

    「结果你到底希望我们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莉乃将话题引导回来。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躁。这可真是难得，她平常总是那么冷静，很少把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说希望我们实现惠太最后的心愿，具体来说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莉乃似乎已经听说惠来找我们的原因。

    惠的表情再次变得黯淡。

    「……详细内容我不会告诉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告诉我们……？」

    莉乃挑起单边眉毛。

    「你从刚才不是说『不知道』，就是『不会说』，真的有你知道的事吗？还要求我们接受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请求，会不会太失礼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但是，就算我说出实情，你们也不会相信，甚至会比现在更加混乱，所以我才选择不说。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也没有相信你。」

    「莉乃，别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我打断两人的对话。虽然莉乃开口问他是不是惠太，但似乎打从心底不相信他是惠太。如果对方是惠太，她绝对不会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说话。

    「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美穗，这家伙可不是惠太，毕竟他自己也这么说了。而且别人看不见他，他的身体还会穿透墙壁，可疑的地方实在太多，我们没有必要听这种家伙的请求。」

    我惊讶得嘴巴一张一阖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怎么了？为什么这么生气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生气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生气，我从来没看过你用这种语气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生气。」

    莉乃双手环抱在胸前，不悦地把头撇向一旁。我想反驳她，但这时候才发现她置于上臂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惠太才过世四天。在丧礼上，莉乃虽然没有像我一样失态，但仍无法忍住泪水。因为她总是那么冷静稳重，不会向人示弱，我一直以为她很坚强，但其实她和我一样，只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女生。朋友过世后，和朋友长得一模一样的幽灵突然出现在面前，会失去冷静和无法压抑情绪一点也不奇怪。其实我的思绪仍然很混乱，只是结果变成看起来反而是我比较冷静而已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惠，姑且不管我们是不是办得到，能不能先告诉我，你希望我们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惠点头，然后平淡地说出他的请求。

    「我希望有人能跟我走，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。总之，希望你们之中能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去惠太死亡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！」

    莉乃发出近似尖叫的吶喊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我们非得做这种事不可？你真的明白我们的心情吗？我们在几天前才失去惠太！为什么非得去做那种在伤口上洒盐的事？」

    莉乃将锐利的目光移到我身上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面对这种家伙，你不需要那么客气！」

    我顿时慌张得手足无措，忍不住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惠。

    「你看他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莉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硬。

    「不要迁怒美穗。」

    惠事不关己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还不是你害的！」

    莉乃气得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「再说，既然你自称是惠太的分身，他的心愿你不会自己去实现吗？」

    我吓得缩起脖子，交互打量莉乃和惠的脸色。

    惠用沉静的目光看向莉乃，笔直、盈满力量。他不发一语，表情彷佛在说他不是无法回答，而是没有回答的必要。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存在！」

    最后是莉乃先从惠身上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「我才不管那是不是惠太生前最后的心愿，想要实现的话，你自己去做就好。」

    惠缓缓摇头，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。

    「你说得对，本来应该由我代替惠太实现他生前最后的心愿。但是，我已经办不到了，所以才会来拜托你们……因为我也只能拜托还能看得见我的你们。」

    莉乃想要反驳而张开嘴巴，却因为找不到适切的话语而不发一语。惠闭上双眼，然后再次张开，这次露出彷佛随时会融化般平淡又悲切的笑容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已经无法碰触人世间的东西。惠太的心愿只能由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实现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隔天，七月二十四日，惠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昨天我对他说可以留在我家，但他露出困惑的表情，摇头拒绝我。我记得那种表情。那是小时候，我对到了傍晚仍不想回家的惠太说「要不要在我家过夜」时，惠太脸上浮现的表情。那是包含了让我费心的过意不去，以及想留下来过夜的两种心情天人交战的表情，看起来很怪异。要是跟他说：「你的表情好怪。」他就会回答：「你少啰嗦。」然后笑著回家。

    我把自己关在房间，稍微调高冷气的温度，播放喜欢的音乐。其实今天有田径队的练习，但我请假了。现在我没有心情尽全力跑步。虽然我用尽全力也跑不快，不过这是心情的问题。

    我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上午，到了中午，有人来找我。

    是大辉跟舜。

    「莉乃传简讯给我们，说惠太的幽灵出现了？」

    我知道大辉是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询问，所以也笑著回答：

    「对呀。虽然他跟惠太的个性完全不同，不过真的碰不到他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他现在在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似乎和我一样没有去练习的舜，脸色苍白地在我房里四处张望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乱看啦！」我轻斥，接著对他说：「他现在不在。我想大辉和舜应该也看得见他吧？听说和惠太越亲密的人看得越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很难说吧？你跟惠太是青梅竹马，莉乃从国中时期就认识他，我们则是从高中才开始跟他往来。」

    听完大辉说的话，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我跟他的感情没有那么好……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可是我觉得惠太应该很喜欢你们。」

    我一说，大辉便苦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听你这么说，让我感觉好复杂……不过，反正只要见到那个叫惠的家伙就能明白了吧？」

    接下来，我们三人稍微聊了一下。能像平常一样聊天，让我著实松一口气，因为上次见到他们是在惠太的丧礼，所以我有一点不安。但是，好像已经不要紧了。

    我也向他们说了昨天惠提出的请求。

    「跟他去惠太死去的地方……？」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他们的反应都不太正面。大辉皱起眉头，舜则是害怕得发抖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他不肯说，只说告诉我们的话，会让我们更混乱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就让人更不想去了。」

    大辉把手交叠在头部后方，「咚」的一声靠在墙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舜问我。

    「咦，我吗？我……嗯……」

    坦白说，我很犹豫。

    确实，我对惠一无所知，即使忽然冒出来说他是惠太的分身，我也很难接受，所以难怪莉乃、大辉和舜会有那种反应──怀疑、恐惧，觉得应该避开他。

    但是，「惠太最后的心愿」这句话让我耿耿于怀。如果我们不去，一定不会有其他人去帮惠太实现愿望，他会永远在人世间徘徊吧？就像无法成佛的游魂，正如惠的存在一样。想要实现惠太心愿的惠，其实既不是分身也不是幽灵，而是更单纯的东西，是惠太无法成佛的游魂吧？既然如此，就应该让他从这种状况下解放才是。如果我的力量可以解除他的束缚……

    「美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啊，嗯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说得也是，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呀。」

    「我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……他已经不在人世……」

    舜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大辉用探究般的目光看著我，我则是彷佛要逃离他的视线般，将视线移向窗外。惠太死了，世界却彷佛事不关己般，夏日的天空今天也是晴朗得万里无云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我伫立在草原上。一望无际的绿色地毯，湛蓝的夏日晴空，流动的白云……是个稀松平常的风景。有如爸妈以前使用的电脑桌面般的绿色地平线，清晰地分隔出与天空的界线。

    风吹拂而过，传来夏季青草的味道。好舒服，我做了一次深呼吸，感觉到肺的每一处都盈满翠绿的新绿清香。我向后倒去，跟人齐高的青草成为缓冲垫，轻轻承受住我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好舒服。」

    在我身边的人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这个黑发少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。

    「惠太……」

    我轻唤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我想问你的话。」

    惠太苦笑地说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当我没说。」

    奇怪？惠太不是过世了吗？

    我漠然回想起这件事，同时坐起身来。鲜绿的地平线无边无垠，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，也没有其他人在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天堂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好像笑了。

    「还差一步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我看向身旁，惠太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其实这里是你本来不应该来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听见惠太的笑声，但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。他被跟人齐高的青草挡住，只能听见沙沙声响。

    「惠太？你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我忽然感到不安，不停四处张望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必须走了。」

    只听到从某处传来的声音，沙沙、沙沙。

    风变得好冷，我全身发抖地按住胸口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，心脏附近躁动不安，彷佛小学时的惠太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惠──」

    瞬间，世界彷佛关机的电脑，变得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我张开双眼，感觉到灼热的物体从眼角滑落至脸颊。

    「是梦……」

    我坐起来，发现自己在熟悉的房间里。大辉和舜回去后，我似乎睡著了。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，赭红的晚霞将红光洒入房间。

    「你醒了吗？」

    听见和梦中一样的声音，我吓了一跳。惠飘浮在房间的角落半空中。

    「你睡著的时候哭了，作恶梦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受到梦境的余韵影响，现在我无法直视惠的眼睛回答。

    「你的脸色很差，有适当补充水分吗？」

    不希望他跟我说话的时候，偏偏他说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我没事。」

    我边说边摸摸额头。流了好多汗，睡觉的时候似乎冒了虚汗。虽然跟惠说没事，但我的喉咙很渴。

    「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我真的没事。」

    「你之前还晕倒了，不要勉强。」

    「你好啰嗦，我没事啦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待在室内也会脱水，你要小心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闭嘴啦！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向他怒吼。

    惠惊讶得张大双眼，我自己也吓一跳。为什么我会这么激动？

    「……美穗？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我找到答案。我立刻捂住耳朵。

    「闭嘴！不要用那个声音叫我的名字！」

    我终于能够明白昨天莉乃的心情。等我回过神来，才知道那是一种几乎让自己狂乱的冲动──明明拥有和惠太同样的脸，却不是惠太的某人在自己面前说话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不是惠太？如果你们不是同一个人，就不要长得一模一样啊！为什么你有和惠太一样的脸……一样的声音……」

    我哭叫著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幽灵，就说你是惠太啊……为什么你是惠……为什么你们不一样……」

    倏地，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

    不，我已经吐了，不断地呕吐，火辣的感觉令喉咙刺痛。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可以吐，吐出来的都是胃液。胃部不断收缩、剧烈脉动，彷佛要把胃从嘴巴吐出来一样。鼻水和泪水一同流出，脸部的汗腺直冒冷汗。我无法呼吸了，好痛苦。

    「冷静一点。不要紧，你尽管吐，吐出来会舒服一点。」

    这是惠的声音，说的却是惠太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。有一次田径队的练习内容非常严苛，我勉强自己做完，最后不支倒地，吐得一塌糊涂。那时候，惠太一直抚摸我的背部，告诉我说尽管吐，吐出来会舒服一点，然后一直陪伴著我，直到我的情况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惠的手无法触碰我，但我彷佛真的感觉到抚摸背部的温暖。不可思议的是，这让我舒服多了。狂乱的情感风暴逐渐平息，胃部停止蠕动，我终于可以正常呼吸，但惠仍然继续用触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手抚摸我的背部。

    冷静下来后，我才发现自己用一种很恶劣的方式迁怒于他，但惠始终对我很温柔。我尴尬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已经没事了……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惠只是微微一笑，表情很像那时候惠太的笑脸。我发现自己好像脸红了，连忙把脸别向一旁。

    等情绪稍微平静下来，我开口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之前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去散散步。」

    飘浮在房间半空中的惠感觉比较像在游泳，而不是散步。

    「惠，你会飞呀？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会飞，比较像是飘浮。」

    惠说道，然后指向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没有实体，也碰不到地板或地面，所以一直都是浮在半空中。现在已经比较习惯了，所以可以佯装出走路和坐下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他实际坐到床上给我看。虽然看起来像坐著，但仔细一看，会发现床垫没有下陷，就像在坐空气椅子一样。他果然很像幽灵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迟早也会消失吗？」

    之所以这么问，是因为我认为幽灵总有一天会消失。

    「对。正确来说，其实我本来早就应该消失了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你为什么会留在人世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惠太有未了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惠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虽然惠太已经不在人世，但是他的遗愿还没有消失。我是在惠太的希望下诞生的，他希望我代替他做一件事，所以我还不能消失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是不愿意说他的遗愿是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可以告诉你，不过，我判断不应该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吧，我不勉强你。」

    其实我想知道得不得了，但如果现在再多出新的事端，我的脑袋绝对无法负荷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美穗，你愿意考虑我的请求吗？」

    他的请求就是去惠太死去的地方，代替他实现惠太最后的心愿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心愿很重要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非常重要。」

    惠的眼神很认真。那双眼眸和惠太一样──和想要拜托重要大事时的惠太一模一样。只有这种地方神似惠太，让我觉得有够狡猾。

    惠太无法成佛的灵魂……

    我确认了自己现在仍然想帮助惠太让他好好安息后，用力揪紧衬衫的下襬，直视惠的脸庞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要去，就算只有我一个人，我也要去。」

    当天我就开始为远行做准备。先是联络社团说要请假，然后告诉爸妈我们还是决定要去露营。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打算去惠太失足死亡的山区有点不太好，所以我随口说了一个地名。听到我说要和朋友一起去露营，他们还以为是跟莉乃和大辉他们一起，大概没想到我所说的朋友……其实是惠太的分身吧？我边打包不打算使用的露营用品，以便欺瞒爸妈的耳目，边恍惚地思考著。

    只要搭乘几小时的电车，就可以抵达那座乌蝶山。藉由文明的力量便能轻易到达很远的地方，这实在让人觉得有点扫兴。其实我也可以当天来回，但这么做会让爸妈起疑，所以我决定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。

    「你不找另外三个人一起去吗？」

    无所事事地看著我打包行李的惠问道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莉乃绝对不会答应，大辉和舜看起来也没有兴趣……我无法勉强他们。而且，只有我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没错。不过，大家能够一起去的话，当然最好不过。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我会加油的。」

    加油？加什么油？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要加油什么。

    打包完行李，太阳也已经下山。我躺在床上，忽然觉得非常疲倦。最近发生太多事情，先是惠太下落不明，后来被人发现他的遗体；惠太的丧礼刚办完，惠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，接著明天要出远门。不论是好还是坏，我从以前就总是被惠太牵著鼻子走。即使连他死后也不放过我，这的确很像惠太的作风。我十六年又多一点的人生，总有惠太相伴。

    但是，现在仔细回想，那个天真烂漫地把我耍得团团转的青梅竹马，我对他真的有一半程度的了解吗？惠太总是不提自己的事，表面上亲切开朗地和人往来，却从不让人踏入他的心房一步。

    「惠，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我强忍睡意，恍惚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惠太总是不喜欢回家，我爸妈也很担心他。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？你对那件事还有记忆吗？」

    惠用食指轻轻敲了三下太阳穴。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摇摇头。老实说，不用知道答案，让我心里稍微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向惠道谢后，我很快就沉入梦乡。或许是累坏了，这次我似乎没有作梦。

    二十五日早上，我很早就醒来。明明睡了很久，身体却感觉虚脱无力。又没有从事肉体劳动，为什么会这么累？我用双手用力拍一下脸颊，为自己打气，然后下床。

    穿上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，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，看向镜子，一个神情略显不安的少女回看著我。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，背起沉重的背包走下一楼。爸妈已经起床了，向我道早安。他们脸上仍然带有担忧，但我刻意忽略，勉强把食之无味的早餐塞进嘴里，接著忽然想到，不知道惠跑去哪里？今天早上还没有看到他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朋友已经来啰。」

    妈妈忽然说道。我把原本像黄金鼠一样小口啃的吐司一口塞进嘴里，差点噎到。

    「咳！」

    朋友？难道妈妈也看得见惠？

    「他们好像在外面等你，你快点出门吧。」

    我赶紧吞下吐司，抓起背包冲出家门。

    在家门前看到大辉和舜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时，我的心情很复杂。对于眼前的人不是惠而松一口气的同时，也不禁纳闷他们为什么会来找我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打招呼才好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早安。」

    大辉先发现我，举起手向我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你们怎么会来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你打算去乌鸦山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乌蝶山。」

    舜小声更正，大辉则是满不在乎地敷衍舜，接著举起他的行李给我看。巨大的背包上还挂了一个卷起来的睡袋。

    「咦？为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一脸困惑，舜困倦地说：「我们陪你去。」舜也背了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背包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你会这么做。因为昨天问你的时候，虽然你说不知道，却是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藏不住心事嘛。」

    「玩抽鬼牌也很弱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非常顽固。」

    「一旦下定决心，就没有人能动摇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、你们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我挥手打断他们的话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也就是说，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笑著点头。舜则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，但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我心中泛起一阵暖意，同时对他们感到过意不去。都是因为我藏不住心事，才会害他们为我担心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你们真的不用勉强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没有勉强。惠太也是我的死党，虽然我不信任那个叫惠的家伙，但我还是无法漠视惠太的遗愿。而且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，舜虽然一脸不甘愿还是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你们又没有见过惠……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这时候大辉忽然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们刚才见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我惊讶得张口结舌，同时感觉到头上有一股轻飘飘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早安，美穗。」

    惠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，在我头上飘来飘去。

    相较之下，大辉似乎比较能接受惠的存在。他把惠当成不同于惠太、超乎寻常的事物，对于尝试触碰惠却穿过他的身体一事也觉得很有趣。看不到惠的人看到这一幕，只会以为大辉把手伸向空无一物的空间而笑出来，对此感到很诡异而已。舜的反应则是和大辉完全相反。他似乎很害怕惠，不愿意正视惠。

    他们的反应和对惠毫不掩饰气愤的莉乃截然不同，但都看得到惠。不过，大辉和舜都说惠看起来有一点透明，所以看得见惠的程度似乎因人而异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也表示惠太真的有把我当朋友。虽然有点透明，但我还是看得见惠。」

    大辉稍微安心地说。或许大家都有感觉到，惠太心中其实有一块不让任何人踏入的领域。

    「我们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大辉如此说著，率先迈出步伐。我已经确认过大家要搭电车去，以为要往双町站的方向走，没想到大辉却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    「咦？大辉，车站不在那个方向。」

    我连忙提醒大辉，他却没有停下脚步。我问他要去哪里，他说：「那还用问吗？」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去莉乃家。」

    来到莉乃家门前，大辉忽然蹲下来，躲在围墙的阴影处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嘘！」

    他把食指贴在嘴唇上，示意我不要出声。

    我也蹲下来，循著他的目光望去，下一秒便看到一个人影从玄关走出来。是莉乃。她背著一个巨大的背包，头上戴著草帽。以莉乃的个性来说，那一身装扮看起来很像要去户外活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她正要出门吧？我们不要打扰她啦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这么说，大辉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她的行动比我想像得还要迅速呢。」

    「比你想像得还要迅速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跟她说，我们应该早上就会启程。」

    看到我满脸疑惑，大辉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我的意思是，我应该知道莉乃的目的地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我昨天有传简讯给她。」

    「你跟她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，美穗好像打算独自跟那个分身去乌蝶山。虽然她只回我一句『是喔』，不过以她的个性，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。」

    「你好差劲。」

    舜小声批评。

    ……啊啊，我终于理解了。换句话说，莉乃那一身装扮是这么一回事啊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叫住莉乃。

    「莉乃！」

    莉乃难得露出被吓到的表情。以冷漠和冰山美人闻名的莉乃，其惊吓的表情可是百年难得一见。

    「……美穗？」

    「还有我、舜跟幽灵。」

    大辉开玩笑地说著站起身。莉乃先是一阵错愕，然后把手贴在额头上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大辉，我被你摆了一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我不可能拋下美穗不管，所以才故意传简讯给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好心通知你。」

    大辉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。

    简单来说，莉乃也跟大辉和舜一样打包了行李，准备跟我一起出门。她之后本来应该是打算去我家找我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这样真的好吗？毕竟惠也在……」

    身为始作俑者的分身，此时一脸事不关己地在我身后飘来飘去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。」

    莉乃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。你那么容易上当，头脑又那么差，心里想的事全部写在脸上。」

    「好、好过分……」

    「看来大家心里想的都一样。」

    大辉笑著说道，舜和莉乃也笑出声。

    因为我的任性而把大家卷进来，虽然对大家感到过意不去，但我也忍不住跟著大家一起笑出来。这是在惠太的丧礼后，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。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欢笑了呢？总觉得心情很轻松，早上起来时感到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惠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用沉静的目光看著欢笑的我们。

    四个人（加上一个幽灵）走向车站（惠佯装走路的样子）。我们在车站前进入一间咖啡厅。咖啡厅里也有少许客人，但没有人对飘浮在半空中的惠有任何反应。惠曾说，只有和惠太亲近的人才看得见他，我在此时感受到这句话的真实性。我们点了四杯冰咖啡，再次讨论起路线。

    「在这里转车比较好吧？虽然会增加转车的次数，但可以节省不少时间跟金钱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转车的时间只有一分钟，错过那班车，下一班要等到二十分钟后，反而更浪费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乾脆搭巴士去吧？到这个地方的话，会比搭电车还快，而且金额差不多。」

    看到莉乃、大辉和舜讨论得口沫横飞，我安心地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「幸好大家有跟你一起来。」

    惠彷佛看穿我的内心般低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？对你来说，这样也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过，因为你看起来很高兴，我才会那样说。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高兴呀，毕竟一个人跟幽灵旅行还是会感到不安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是幽灵。」

    惠语气平淡地纠正，同时看向另外三人。

    「他们在讨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讨论该怎么去乌蝶山。你要是在意，就跟他们一起讨论呀。」

    「还是算了吧。先不论大辉，莉乃和舜好像很排斥我……你们讨论出结果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现在他们在争吵应该搭电车还是巴士去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

    惠似乎想说什么，接著稍微提高音量说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对了，我忘记告诉你们。」

    瞬间，大辉等人不约而同地看著我和惠，所以周围的人一脸狐疑地看向我们。四名男女盯著空无一物的半空中，看来的确很诡异。我连忙把目光移向桌面，小声询问：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无法搭电车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率先出声的是舜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你只要搭上电车不就好了？甚至还不用买车票，爱搭到多远就能搭到多远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搭？」

    惠一脸觉得好笑的表情反问。相较之下，舜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：

    「像平常一样坐在电车的椅子上……」

    「坐在电车的椅子上？」

    惠边说边坐在空著的椅子上──我想应该是故意的──他的身体直接穿过椅子，佯装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样子。

    大约过了两秒钟我才惊觉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惠没有实体……」

    惠说：「答对了。我没有『搭乘』的概念，更根本的问题是没有实体。假设我搭上电车，坐在空的座位上──应该说假装坐下──当电车开始行驶，你们想会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会维持相同的姿势被留在原地。」

    听到莉乃喃喃回答，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会穿透所有东西，不论是车子还是飞机。如果我能用跟交通工具一样的速度移动那倒也罢，偏偏即使用飞的，我的移动速度还是跟一般人步行的速度没有两样。」

    「不然，你该怎么做才能跟我们去？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反问，惠则是一脸认真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用走的。正确来说，是做出走路的样子。除此之外，我别无选择。」

    「别开玩笑！」

    莉乃愤怒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我们非得配合你走路不可？告诉我们地点，我们自己去！」

    惠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地点在深山里，没有明确的路标，就算看地图我也不知道在哪里，所以还是直接带你们去比较快。很抱歉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，依照我的指示用走的，这是最快抵达的方法。如果我没有记错，应该只要三天便能到达，勉强来得及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可以搭交通工具到最近的地方吧？」

    听到要走三天似乎让舜很不高兴，所以他插嘴说道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们之后找得到我，要搭交通工具去也没有关系。总之，我无法搭乘交通工具。还有，到达乌蝶山后，如果没有我的指引，你们也走不到目的地。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听了惠说的话，我们陷入一阵苦思。不过，这时候我思考的事情大概跟其他人不太一样。我想的是惠刚刚说的话语所包含的意思。惠说「如果我没有记错」，换句话说，那是惠太的记忆。为什么惠太的记忆里会有「徒步三天能走到乌蝶山」的情报？

    「……惠，我问你，惠太该不会是用走的吧？」

    大家瞬间陷入一片沉默，彷佛在说：「你在说什么傻话？」

    大辉立刻打圆场，笑著说道：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不对，就算他老是吵著说自己很穷，但也不可能穷到连搭电车的钱都没有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美穗说得没错。」

    大辉的笑容因惠的回答消失。

    「惠太的确是用走的。理由我已经不知道了，但我还记得路。事实上，我也是循著记忆中的道路回头走才找到你们。美穗说得没错，惠太的确是一路走到乌蝶山。」

    大辉、莉乃和舜惊讶得哑口无言，大概很疑惑为什么惠太要这么做吧。我也有同样的疑问，为什么惠太要刻意选择一条那么费时费力的路？不过，以他的个性来说，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吧？这一点的可能性非常高。抑或他有无法搭乘电车的理由，虽然我想不出来那个理由是什么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惠太是靠著双脚走到乌蝶山，而惠也要用走的前往目的地。

    「你打算沿惠太走过的路走去乌蝶山吗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对。惠太是走最短的距离前往乌蝶山。」

    「他没有走只有幽灵才能通过的路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指用飞的或穿越建筑物吗？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惠太走过的路，没有其他路径。与其背负迷路的风险，不如沿著惠太走过的道路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你说得有道理。」

    大辉、莉乃和舜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担心地看著我。

    啊啊，我一定又把心里想的事写在脸上吧？我忍不住低下头。结果我又打算一意孤行，即使如此──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想跟惠一起用走的。」

    我抬起头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惠太在想些什么，以及他走过什么样的路。」

    为什么惠太要只身前往那个地方？他在想什么？走过什么样的道路？我有一种只要依循他走过的路走就能知道答案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，大家可以搭电车去，毕竟这是我任性的决定。只要在那里会合就行了吧？我有带手机，可以随时保持联络……」

    我连忙解释，想化解尴尬。其他三人互看了一眼，然后不知为何大声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？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们不是说过，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搔搔头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。」

    莉乃一脸无奈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一旦说出口，又听不进任何话。」

    舜胆怯地瞄了惠的方向一眼，然后耸肩。

    大辉彷佛代表大家，轻轻把手放在我的头上。

    「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去吗？既然你要用走的，我们也用走的。」

    我无法抬起头。

    结果总是这样。当我有麻烦的时候，大家都会对我伸出援手，但我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，对惠太也是一样。所以我才会想，至少要帮惠太完成最后的心愿，偏偏这点又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。我真的好窝囊、好没用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忍不住高兴得窃笑，所以才无法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但是，谢谢你们。」

    最后，我好不容易才把脸抬起来，对大家笑著说道。大辉和舜也笑了。

    「与其向我们道歉，我比较希望你说要搭电车。」

    莉乃吐嘈，然后把脸别向一旁，彷佛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们踏上了旅程。

    在高二的暑假，我们踏上追寻惠太脚步的旅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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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二部 看星星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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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.槙本舜

    听到「横山集团」，知情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：「哦，那个感情很好的五人小团体啊。」以隶属排球队、身材颀长的横山大辉为首，加上交游广阔、身为田径队王牌的结城惠太，负责监视惠太的花野美穗，以及冰山美人优等生西园莉乃。他们四个人的感情很好，惠太、美穗和莉乃念同一所国中，而位处小团体之首的大辉本来就很有领袖气质。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时，笑声总是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但我呢？

    「槙本舜」这个名字在横山集团里好像是最不起眼的。

    我、惠太和美穗都隶属田径队。我们高中同班，所以自然而然常在一起鬼混，结果就演变成我也成为横山集团的一分子。但是，我不像大辉和惠太一样气味相投，也不像美穗和莉乃一样互相信赖，感觉真的像是他们给我一个容身之处，让我待在那个地方而已。

    当然，我没有受到任何排挤。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，我也很喜欢大家。校园生活的派系很残酷，没有加入有力的团体，在教室里就会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们四个人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派系，不过以客观的角度来看，横山集团的地位很高，所以能够加入横山集团，让对派系很敏感的我因此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对其中一个人有心结亦是事实……

    从双町出发后，我便一直怒瞪著惠的背影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惠有惠太的记忆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问道。惠像夏天的云朵一样飘浮在半空中，回过头来面对我们向后飞。

    「我有，不过很多都不记得了。」

    「要不要试试看？」

    「试什么？」

    惠不解地偏著头。

    「虽然你说惠太的记忆已经逐渐消失，但这会不会只是藉口，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？我们还没有相信你，所以你必须证明给我们看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你说得也有道理。」

    惠点头表示同意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真的回答不出来的事，我无法回答。假使你问的问题全都是记忆消失的那一部分，我就无法回答你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能回答得出一个问题就行了，我不会问很难的事。那么，第一个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大辉双手环抱在胸前，然后冷不防指向走在身旁的美穗。

    「美穗的数学期末考考几分？」

    美穗忍不住哀号。

    「喂！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？」

    大辉笑著回答：

    「因为那应该是最近让人感到最……第二冲击的事。」

    莉乃点头同意，美穗哭丧著一张脸。我也苦笑著搜寻记忆，记得美穗的数学分数是二十三分。

    「二十三分。」

    惠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唔……为什么会记得这种事啦！」

    美穗沮丧地说。

    「你答对了。不过，这可能只是凑巧，再问你一题。」

    「大辉的地理考几分？」

    美穗彷佛要反将一军，盖过大辉的声音大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啊？喂！」

    「二十一分。」

    惠轻笑著回答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简直是不分上下。」

    他们简直像在比谁考得比较低分一样。这件事有好一阵子成为我们的笑柄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「我也可以问你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这次换莉乃举起手。

    「请说。」

    「国三的八月一日，惠太对我说过什么话？」

    这个问题非常耐人寻味。惠用手指轻敲太阳穴三下，最后摇头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知道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问题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单纯耶。莉乃，惠太对你说过什么话？」

    大辉好奇地探出身体，莉乃则耸肩说那是秘密。虽然我也很在意，但我知道莉乃不肯说的时候，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。

    「舜，你也问点什么吧。」

    莉乃忽然对我说道，我满脸不悦地怒瞪著惠。

    想问他什么问题？我没有问题想问他。大辉和美穗的问题，大致上已经证明惠拥有惠太的记忆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对我有什么看法？」

    当我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这个问题。大辉和莉乃露出怪异的表情，只有美穗似乎察觉到不对劲。

    惠沉默了半晌，然后直视著我开口回答：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一阵苦涩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──那是一种想知道，却又不敢知道，五味杂陈的苦涩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喔。」

    我把头撇向一旁，逃避其他人追问的目光。

    我们边走边休息，默默沿著铁轨走了两个小时，行经约莫四站的距离。这点距离搭电车不用二十分钟就到了，总觉得这样走非常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「感觉好像《伴我同行》的剧情。」

    我们通过第五个车站时，美穗忽然如此说道。她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
    「我记得那是史蒂芬•金的作品。」

    莉乃接著说。

    「史蒂……什么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史蒂芬•金，是这部作品的原作者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在讲的《伴我同行》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大辉似乎连这部电影的名字都没有听过，所以美穗开始说明：

    「那是一部电影，故事叙述四个男孩子在夏天为了寻找尸体踏上旅程。他们走在铁轨上，中途有时起争执，有时差点被火车撞到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听过主题曲吧？那首歌很有名。」

    莉乃哼起旋律，大辉才恍然大悟地说：

    「哦！我好像看过……他们最后开枪射杀坏人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杀死坏人，枪只是用来威胁对方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不觉得很多电影都是在最后开枪射死坏人吗？」

    我点出这个倾向。大部分的电影内容都是劝善惩恶，坏人被正义的一方用手枪或拳头击倒。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

    大辉笑著说道。

    「确实，现在的情况很像《伴我同行》，不过我们并不是去寻找尸体，而是前往尸体被发现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不是走在铁轨上，是沿著铁轨走。」

    莉乃接著指出相异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细节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气氛！」

    美穗似乎很重视那种很像《伴我同行》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惠太好像很喜欢那出电影。」

    惠冷不防开口插话。一路上从不积极和我们聊天的他难得开口。莉乃的脸上闪现一抹不悦，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。

    「啊，我也知道。」

    美穗自信满满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别看惠太那样子，他其实很喜欢看西洋电影和听西洋乐曲，比赛前总是在听班•伊•金（Ben E. King）的歌。」

    「好老气，一点也不像他。」

    大辉苦笑著说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他的兴趣那么冷门？是受到父母的影响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我也不知道，惠太不太提起家里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他喜欢《伴我同行》……所以才会用走的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看著笔直延伸的铁轨，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他并不是去寻找尸体吧？」

    莉乃冷冷地吐嘈。这时，我内心角落有个声音在说，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。惠太在模仿电影里寻找尸体的旅程中，自己反倒变成尸体──如果他真的死得这么愚蠢，我就不会因为惠的存在而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惠太的死对我来说，和对其他三人有不同的意义。

    接近傍晚时分，我们抵达从双町站延伸的铁轨终点所在的市镇。虽然那个市镇有正式的名字，但是我们总是叫他「大城市」。虽说双町也是颇具规模的都会，但跟「大城市」相较之下还是小巫见大巫。想要稍微出个远门或是尽情购物的时候，双町的高中生都会来到大城市，所以到这里的路我们还算熟悉。

    「今天我们在这里过一夜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大辉如此提议。在这种时候，大辉也很自然地发挥领导能力。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好久没有走那么多路，好累。」

    唯一不是隶属于运动社团的莉乃揉著腿。虽然她没有表露出来，但应该累坏了。美穗则是前几天才晕倒过，所以也不能太过勉强。

    「趁还有力气的时候，再多赶一点路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惠说出这句没神经的话。我烦躁地瞪著他。

    「我们跟轻松地浮在半空中的你不一样，肉体已经筋疲力尽。追根究柢，都是因为你不能搭电车，才会害我们必须用走的吧？」

    惠面不改色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决定要走路的人应该是你们才对，我也说过你们可以搭电车去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没错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不过是个幽灵，嚣张什么？

    「舜，你们别吵了。」

    莉乃出声制止。

    「反正我们必须一起行动，就算他一个人到达乌蝶山也派不上用场。所以想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，不要理他。」

    说得有道理，不愧是莉乃。

    惠耸耸肩，大辉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该怎么做？我们有带一整套露营用具，要露营也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「在大城市里露营？」

    莉乃露出不悦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惠太当时是怎么做的？」美穗问：「惠，你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惠语气平淡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惠太在这个市镇过了一晚，好像是在漫画网咖里过夜。」

    「漫画网咖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还未成年，不能这么做吧？」

    莉乃说得没错，但这时候大辉忽然插嘴说道：

    「等等，我听我哥说过，有一间漫画网咖的店长很随便，确认方面很松散，要不要登录会员都随客人高兴，也不会检查身分证。只要不是长得太娃娃脸或身穿制服，住一晚应该没有问题。我记得好像跟惠太讲过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要在那间漫画网咖住一晚吗？」

    「先去看看再说，我来带路。」

    那间漫画网咖店孤伶伶地伫立在阴暗的小巷子角落。

    我们在超商买了晚饭，晚上七点左右进入漫画网咖。那间漫画网咖跟大辉说的一样，看起来似乎是店长的男人连我们的脸也没有确认，一脸嫌麻烦地办完手续就让我们进去。有两张双人用的可平躺式座椅，我们打算分成男生组、女生组各用一张。和美穗与莉乃分别后，我和大辉走向我们的包厢。

    我放下行李，在四个角落都严重磨损的椅子坐下。大辉转动著肩膀说：

    「一直背著背包，害我肩膀好僵硬。」

    我面朝上躺下，老旧的座椅发出不吉利的吱轧声。我终于知道这间漫画网咖检查很松散的原因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惠太走了这么远的路。他短跑虽然很快，但体力其实很差。」

    「他大概是想……反正又不是用跑的，应该走得到。」

    我边不置可否地回答，边在行李中翻找换洗衣物。我拿出蓝色的运动外套，那是田径队的外套，我想刚好可以拿来穿，所以就带来了。

    「我忽然想到，像这样和你独处还满稀奇的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我猛然抬起头，大辉瞬间露出略微尴尬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我会跟惠太一起去唱卡拉OK，却没有和你一起做过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其实不只是大辉，我几乎不曾和朋友单独出去玩。

    「舜，你曾和惠太一起出去玩吗？」

    我感觉到自己皱起眉头，所以佯装整理背包里的东西，躲开大辉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为什么……只是没有机会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不是在同一个社团吗？想约的时候随时可以约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会约他，他也不会约我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……」

    大辉的声音似乎有点紧张，不知道是否是我多心。

    「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，你也不太跟惠太说话。」

    当我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伸入背包里的手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跟他交恶，只是……我们的交情没有好到会单独出去玩。」

    交情没有好到会单独出去玩，那么，我们之间是什么交情？我不知道惠太对我有什么看法。他会跟大辉两人去唱卡拉OK，但不会跟我去。我想，这已经说明一切。

    我感觉到身后的大辉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舜，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惠太过世前，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我的肩膀一僵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有啊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这一个月来，你很明显地在跟他冷战。」

    「你刚才不是说了吗？我本来就不太跟他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不太跟他说话和冷战是两回事。」

    拙劣的敷衍似乎无法打发大辉。我回头看向他，发现他用排球比赛时认真的眼神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我也问过惠太跟你发生了什么事，他只说『没什么』，不肯多说。美穗也叫我不要插手，所以我跟莉乃才一直保持沉默。」

    莉乃跟大辉是故意默不作声的吗？不知不觉间，我也让美穗为我费心了吗？

    我的心中感觉很是郁闷。

    ──××××××××。

    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在耳朵深处。听到那个声音，我的思绪便会在瞬间切换到地区预赛──那场决定惠太出场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决赛。直到现在，我有时仍会梦到那时候的事。那对我来说是一场梦魇。看到惠太死去脸庞的那一天，我一整夜都没睡好，但至少不会梦见他。让我辗转难眠的梦魇才是最棘手的。

    那是惠太生前，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一刻，所有表情都从惠太脸上消失，只留下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「脸庞」，接著，惠太脸上浮现情绪的残渣般、难以言喻的平淡笑容，直到现在仍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若问我和惠太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，应该算是有吧。但是现在，真的只能说是过去式了，因为我已无从弥补，也无法当作没有这件事，更没有办法解决。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惠太带走，和他一起沉入乌蝶山的深邃森林里。

    「你对惠表现出的焦躁和害怕，也跟那件事有关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仍然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你讨厌惠太吗？」

    我始终不吭声，最后大辉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舜，你跟惠太之间的事，与他只身前往乌蝶山是不是有关？如果有的话──」

    我别开脸，不耐烦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美穗不是叫你不要插手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至少说中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就是我一直很讨厌结城惠太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第一次和惠太一起跑步，是在国一的时候。

    我记得好像是某个纪录赛，项目是一百公尺短跑，八个人同时起跑。那时候，我只觉得右边的小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中性的长相、纤细的四肢，明明在练田径居然还留长发。并不是说他看起来轻佻，但是那种外表就是会让人很火大。

    他不是我的对手──我做出这个结论，逼自己别开目光，提醒自己小心不要被左边跑道的跑者──田径强校的三年级跑者的起跑所影响。

    但是当比赛开始，在鸣枪响起的同时率先冲出去的不是左边，而是右边的跑者。电光石火间，有如闪电般奔驰而出，不让第二名缩短距离，展现了震慑人心的实力。当时的我忍不住心想，希腊神话中长发随风飘逸的荷米斯，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？

    那个荷米斯就是结城惠太。他快我零点二秒率先抵达终点。或许有人觉得不过是零点二秒而已，但在一百公尺短跑的世界里，零点二秒有如天壤之别。短跑项目中的跑者，都是在以零点零一秒为计算单位的世界中一较高下。为了缩短比眨眼还短的时间，每个人没日没夜地练习。零点二秒，是我求之不得的零点零一秒的二十倍。这是我无法跨越的鸿沟。我已经是一年级里跑得最快的人，这是我唯一引以为傲的事，所以每天都很努力练习，结城惠太却在遥远的上方悠然自得地翱翔。当时的感觉已经超越绝望，我只能乾笑。

    在高中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，惠太似乎不记得我了。国中的时候，因为校区很近，我们一起比赛过几次，但是身为全国大赛选手的惠太，和在县大赛成绩差强人意的我，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我明明知道，却无法释怀，所以面对惠太的态度一直都很别扭。我们同班，又参加相同的社团，因为美穗居中协调，我才跟他们聚在一起，加入横山集团。然而，我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，和惠太一起欢笑。那不只是因为田径队的关系。惠太跟其他三个人的感情比跟我还好，就连被班上任何男生攀谈时都保持一贯冷淡态度的莉乃，也只有在面对惠太的时候，才会放松她冷硬的表情。

    我知道这是不合理的怨恨、嫉妒、妒恨、自卑。不论说法为何，都是一种丑恶的情感。惠太从来不曾向我炫耀他的才能，也不曾嘲讽过我，我知道他真的是个比我好上百倍的人。

    但是，我还是只能讨厌他。因为不这么做，我会开始讨厌跑步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听说这里可以淋浴，我们便轮流去洗澡。大辉留在包厢，我走向柜台，再次面对毫无干劲的店长，表明我想使用淋浴间。

    跟田径队的练习相比，今天走的距离不算远。不过淋到温暖的热水，紧绷的身体还是逐渐放松下来。大辉说我对惠表现出焦躁和害怕──事实上的确如此。只要惠在身旁，我就无法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走出淋浴间时，我刚好遇到莉乃。她好像和我一样刚淋浴出来，湿漉漉的头发散发出洗发精的香味，我忍不住心跳加速、全身僵硬。莉乃看到我，对我说道：

    「咦？你也来淋浴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啊，因为流了不少汗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走了很远的路，现在又是夏天，很容易流汗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脚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应该不要紧了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莉乃露出淡淡的微笑，害我再次心跳加速，无法正视她的脸。如果对象是美穗，我还不至于有这种反应，因为美穗总是面带笑容，喜怒哀乐全部表露在脸上。但是莉乃平常很少笑，警戒心又强，让人难以亲近。她的个性冷漠，所以偶尔不经意地露出笑容时……会让人很难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舜，你穿那件外套不太妥当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我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衣服，身上穿的是刚才从行李拿出来的田径队运动外套。

    「咦？哪里不妥当？」

    莉乃叹一口气，轻轻拉扯外套下襬。

    「背上写著大大的FUTAMACHI HIGH SCHOOL（双町高中）。」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这是稍微用点脑子就能明白的事。虽然这间漫画网咖的店长不会确认年龄，但穿著绣有高中名字的运动外套晃来晃去，极有可能被店员叫住，尤其是晚上。外套左边的袖子上甚至还绣了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在包厢里还没关系，但是在可能被店员看见的地方，还是脱掉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……」

    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到，我不禁诅咒起自己的愚昧。在我缓缓拉下外套拉炼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「咦？那件外套是──」

    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，我吓得差点跳起来。眼前的莉乃把手覆盖在眼睛上，彷佛在说：「被我说中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不是啦！」

    我实在不应该立刻转身，这么做好像在隐藏背部一样。我听见背后传来莉乃的叹息。

    完蛋了，为什么我总是被撞见丢脸的一面？

    「你在慌张什么？高中生在这个时间进来也没关系吧？」

    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名染著明亮金发的男店员，他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还是说，你打算在这里过夜？」

    莉乃不断拉扯我的袖子，然而，我的脚像是生根一样，只能呆立在原地。额头冒出的冷汗，滑落刚淋浴过的脸颊。怎么办？店员一定看到我外套上的学校名字了。我们会被赶出去吗？

    「啊，你不需要那么提防我。」

    我用像在怒瞪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著店员，店员举起双手。

    「即使高中生想在这里过夜，我也不在意。我以前也曾在这里过夜，之前同样有看似高中生的人睡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睁大双眼，店员见状对我露齿一笑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穿著同样的运动外套，所以我才忍不住叫住你。你们学校现在是在流行离家出走吗？」

    我和莉乃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。

    「穿了同样的运动外套？」

    四个人挤在男生的包厢，提起店员说的话，大辉发出怪叫声。

    「对，店员说是一对男女，其中一个人穿了同样的运动外套。」

    莉乃边指著我身上的田径队运动外套边说明。

    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人应该就是惠太吧？」

    美穗和大辉同时露出复杂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那个女孩子是谁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突然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是他在途中钓到的女人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开玩笑地说。

    「感觉不太妙。带女人来网咖，给人一种犯罪的感觉。」莉乃说。

    「别说了，莉乃，我们问惠就知道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看起来坐立不安。惠没有跟我们一起进来漫画网咖，所以无法立刻质问他。

    「惠太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去乌蝶山？而且还带著女人同行，感觉更让人摸不著头绪……」

    瞬间，大辉瞪我一眼，然后说道：

    「无论如何，店员的话证明惠太曾经在这里过夜，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吧？虽然我有点在意那个女孩子是谁……」

    困倦的莉乃强忍著哈欠。

    「惠太瞒著我们一个人跑去乌蝶山，却带了个不认识的女孩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或许正因为我们不认识，所以才带著她一起去吧？」大辉说。

    「感觉好复杂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「心情复杂」的程度大概远高于我们。

    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，因为大家都对惠太一无所知。我们现在追寻的，其实是大家不知道的结城惠太。随著这趟旅程继续下去，我们对惠太的了解好像会逐渐改变。

    「别再说了。」

    最后是莉乃先开口结束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「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，继续旅行下去，或许就能揭晓这些谜底。大家都累了，今天先休息吧。」

    话题就此打住。然而店员提供的情报，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一阵涟漪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我们离开漫画网咖，便看见惠浮在半空中等我们。一看见惠，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，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比昨天还要透明。是我的错觉吗？

    「惠！你知道跟惠太一起旅行的人是谁吗？」

    美穗开门见山地质问，莉乃一脸无奈地摇头，大辉则是一脸苦笑。我跟昨天一样，和惠保持微妙的距离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听到惠简短的回答，美穗显得很沮丧。我早就料想到会有这种结果。惠总是不记得重要的事，真是不中用的家伙。

    离开「大城市」后，我们远离轨道，沿著国道继续前进。汽车在护栏的外侧呼啸而过，我知道这条国道的尽头连接著海洋，那是一座知名的海水浴场。现在是夏天，行驶在这条国道上的汽车，目的地应该都是那座海水浴场吧？在炎炎夏日之中，徒步前往没没无闻的深山的我们，正在做与世人背道而驰的事。真是蠢毙了。我边怒瞪惠的背影，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惠太希望我们帮他找到什么。」

    走在最前方的大辉冷不防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你何必忽然提起这件事？」

    莉乃不悦地颦起秀眉。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地点是在深山里吧？所以……他要我们找的东西是遗物吗？」

    「遗物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的声音带有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遗物，应该会跟他的遗体一起被发现吧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……惠，快告诉我们，你到底要我们去寻找什么？」

    惠不发一语，美穗也一样。我不禁思考惠太希望我们找到的东西，他最后的心愿。

    「……或许这是他的复仇。」

    半晌，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复仇？」

    美穗惊讶地猛然转头看我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是啦……」

    我顿时心慌意乱。大辉细眯起双眼看著我，所有人都停下脚步，只有惠事不关己地、轻飘飘地爬上缓坡。

    「只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一时语塞，想不出能够敷衍他们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对我伸出援手，我下意识地抬头。

    是莉乃。

    平常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，现在的表情却彷佛在忍受某种痛苦而扭曲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是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连大辉都说出这种话。

    美穗一脸茫然地依序看向每个人。

    「大家怎么了？你们做了什么会被惠太怨恨的事吗？即使真的有，但你们说惠太为了复仇而留下惠……我、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想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沮丧地垂著头。这时候，惠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，发现我们没有跟上。陡坡上，以夏日蓝天为背景，模糊得看似海市蜃楼的惠，让我感到无端烦躁。

    为什么你是惠？

    如果你是惠太，很多事就能够用更容易、更单纯的方式解决。就因为你是惠，一切才会变得如此错综复杂，害我们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因为你跟惠太长得一模一样，所以让我很害怕。

    但又因为你不是惠太，所以也让我很烦躁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在思考惠太为什么会去旅行。」

    大辉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在想……虽然他是意外死亡，但其实会不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再说了！」

    美穗用几近尖叫的声音叫喊，全身颤抖。莉乃不发一语地掴了大辉一掌。大辉茫茫然地按住脸颊，然后用泫然欲泣的声音道歉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也下意识地跟著道歉。

    我想，害美穗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不是大辉，而是我。

    上午晴朗的天空，到了中午逐渐转为阴天。

    我们在树荫下休息，蝉在我们头上唧唧鸣叫。酸疼的疲惫包裹著脚，这种感觉像田径队集训的第二天。凉风徐徐，我却止不住身上的汗水。空气变得沉重，彷佛热度带有质量，也或许是因为我对上午的对话耿耿于怀。

    我独自坐在距离大家稍远的地方。从那之后，美穗显得落落寡欢，莉乃寸步不离地陪著她，大辉则是和我一样独自站在距离大家稍离的地方若有所思。我们已经分崩离析。自从惠太不在、惠出现之后，我们的关系好像变得很不协调。

    倏地，某个东西从我头上落下，我吓得向后跳。那个东西激烈地拍动翅膀──是蝉。它在草丛里爬来爬去，无法飞起，可能快死了吧？

    死亡。

    惠太死了。

    失足摔落悬崖，头部受到剧烈撞击，在一瞬间死亡。他是否曾像这只蝉一样，甩动手脚在地上匍匐，做了垂死的挣扎？惠太是如何接受这段短暂的人生？濒死之际，他在想些什么？又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愿而留下惠？

    ────××××××××。

    好想吐。

    我真的吐了。

    充满呕吐物的口腔里弥漫罪过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你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该死的分身，你在嘲笑我吗？

    ────××没×你×××。

    糟糕，一听到那家伙的声音，遮掩心声的「×」就开始剥落。

    「你走开！」

    我斥喝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充满敌意？」

    惠一动也不动。我想推开他，伸出的手却穿过他的身体。对了，我碰不到他。

    「理由不重要吧？快滚！」

    ──要×没××××了。

    别再说了，我不想听。

    「你讨厌惠太吗？还是讨厌我？」

    居然问了跟大辉一样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有差吗？答案是什么都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一样，因为我不是惠太。」

    「那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我烦躁地大吼。

    大辉和莉乃都转头看我，惠则是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──要×没有××好了。

    「我才要问你，『惠』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分身又是什么玩意儿？为什么你不是惠太？你太狡猾了吧，顶著惠太的脸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，叫我们实现惠太的心愿。美穗根本不可能拒绝你！既然美穗执意要完成惠太的心愿，我们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跟你走！」

    一开始，我以为那只是惠太的遗言。所以，部分是担心美穗，因而想要实现惠太的遗愿。如此一来，也能减轻一直潜伏在我心中、对惠太怀抱的罪恶感──当初真的只是怀抱如此单纯的心情。

    然而见到惠之后，一切都变调了。惠太最后的心愿一定是复仇，对我的复仇。这种做法我比较能理解。不可思议的是，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察觉？

    毕竟我曾对惠太说过很伤人的话。

    要是没×你×好了。

    心脏快要爆裂。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×好了。

    所有「×」剥落。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在那天说的话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要是没有你就好了，不然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！」

    我破口咒骂，然后愕然地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所有表情从惠的脸上消失。没有任何情绪，变成一张纯粹的「脸」，最后浮现出淡淡的笑容，有如因夏天的炎热而融化的冰品。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

    心跳快得如撞警钟，剧烈得几乎要因此破裂。感觉像在更新自己最佳纪录的短跑比赛中一般卯足全力，钝重的疲惫感和呕心感阵阵压迫我的胃。

    快逃！逃离惠，或是惠太、美穗、莉乃、大辉！

    「舜！」

    那大概是美穗叫唤我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拋开一切，朝走来的路跑去。不断奔跑，恍惚当中感觉到双腿疾速摆动，那恐怕是我人生中奔跑得最快的一次。

    我跑离马路，藏身在树荫下，然而美穗彷佛拥有千里眼，很轻易地找到我。

    「舜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知道，因为你很不擅长玩捉迷藏。」

    「我曾跟你玩过捉迷藏吗？」

    「在田径队的合宿时玩过，当时是惠太提议的，不过正确来说，当时是玩鬼捉人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

    惠太说玩鬼捉人也可以成为训练的一环，所以我们像神经病一样不断奔跑。当鬼的人找到躲藏的人之后，还必须触碰到对方才行，我跟惠太都很不擅长躲藏但跑得很快，所以鬼一直碰不到我们，只能气得对我们嘘声连连。

    「你记得真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呀，因为那时候你跟惠太真的玩得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呀。」

    半晌，我才抬起头，看见美穗对我微微一笑，但我觉得她在强颜欢笑。

    美穗的心思很细腻，对他人的心情很敏感，却对自己很迟钝。她就是这样的女孩。正因为如此，有时候无法对其他三人说的话，反而能对她说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跟惠太吵架了。」

    我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吵架，不如说我单方面怨恨他。六月的地区预赛，我和他在决赛一起赛跑，我处于最佳状态，而他的状况不太好。结果，是他赢得比赛，我们的未来也分出胜负。他得到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门票，我则是落选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平淡的回应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种体贴。

    「比赛结束后，只有我无法对他说出口。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几乎已经是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「说『恭喜』。」

    对，我无法向惠太道贺，恭喜他得到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资格。田径队的每个人都说了，美穗也说了，只有我无法说出口。

    「在他旁边，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悲惨。」

    「觉得自己很悲惨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因为他有很多朋友，跟大辉、你和莉乃的感情很好，长得又帅气，拥有我没有的一切。不仅如此，他的脚程很快。如果我能跟他一起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倒也罢了，偏偏有资格参加的人只有他。」

    这是嫉妒、妒恨、自卑。无论哪一种说法，这些情感都是丑陋的，但我无法压抑。所以，最后才会以伤人的话语取代道贺。

    「我对他说：『要是没有你就好了。』」

    要是没有你，我就能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；要是没有你，我就是田径队的王牌；要是没有你，或许我能拉近跟莉乃的距离。要是没有你就好了，要是没有你就好了，要是没有你就好了！

    我不知道那句话对惠太而言有什么意义，不过，他受到的打击超乎我的意料。惠太在全力冲刺后筋疲力竭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，所有表情从他脸上消失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最后他露出随时会消失般的虚幻微笑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是因为我而死的吧？」

    我一直这么想。

    不，我明白惠太的死真的是个意外，警察都这么说了，铁定不会有错。惠太失足摔落悬崖，头部受到撞击而死，所以他的死亡与任何人无关。或许吧。一定是这样。大概不会错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忍不住心想，会不会是因为我在心中期盼他消失，所以某个不知名的神──或是恶魔，偷偷听到我的心愿，然后真的将其实现，让惠太一时兴起踏上旅程，不经意路过悬崖时想要探头观望，或在他探头观望悬崖下方的时候，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。

    我很清楚这百分之百是妄想。我明白，但是……

    「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！」

    我愤怒地吼叫，感觉到自己的脸庞扭曲。

    「在他生前最后跟他说的居然……是那句话……我这辈子再也无法撤回那句话，再也无法向他道歉！我一辈子都必须怀抱这份悔恨活下去！只能背负死去的惠太的怨念，成绩不上不下地继续跑著一百公尺短跑……绝对一辈子也无法跑出十秒多的成绩！」

    我乾笑著。

    「这趟旅行一定是他的复仇。或许惠太想叫我去死吧……」

    没错，惠是死神，企图把我带到跟惠太相同的地方。惠太希望我们找到的东西一定是「死亡」吧──我的「死亡」。

    「惠太不是那种人。」

    美穗说道，口气非常笃定。

    「我问过惠太是不是和你吵架了。惠太在点头的同时对我说：『你不要插手。』你知道为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再也不想和我往来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。」

    美穗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一直在等你去向他道歉。」

    我直视美穗的脸，她的眼神是如此直率。她跟惠太很像，人缘很好的人总是直视对方的眼睛，大辉也一样，但我做不到，莉乃也几乎不这么做。

    「惠太一直想跟你和好。虽说我们插手打圆场便能让你们和好，但惠太想要的是和你真正和好。」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你想怎么说就能怎么说。」

    我冷淡地回答，似乎在下意识寻找最能够刺伤美穗的言语。

    「舜，我想惠太其实最想听到你对他说。」

    我无法正视美穗。

    「……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恭喜。」

    眼睛下方忽然开始翻搅，变得灼热──我知道这是落泪的前兆。

    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，嘴巴却像鱼一样只是不断张合，吐不出半个字。这里彷佛在水里，只有空气泡沫一个又一个从我口中溢出，升到夏日天空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「我们回去吧？」

    美穗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「惠太的心愿绝不可能是复仇。他不是那种人，你应该也很清楚吧……？」

    嗯，我知道，至少他在生前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。

    但现在我不敢断言。见到惠之后，我发现自己再也不了解惠太。

    美穗只留下一句「我等你回来」便径自离去。看到我一直呆立原地，她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吧？不，其实我也知道美穗不是那种人。

    我的心里有「必须回去」的心情。

    也有「不想回去」的心情。

    开始下雨了，我没有带伞。我把所有行李都留在原地，冲动地跑出来，现在再也无法离开树荫，只能茫然看著微温的雨水逐渐冰冷整个世界。我讨厌下雨，因为下雨会害我不能跑步，不过，现在觉得下雨也不赖，因为那可以让我不用行走。

    「你不回去吗？」

    某个东西从我头上落下，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。第一次是蝉，第二次是声音。

    我吓得差点跳起来，抬头往上一看，看见惠正坐在树枝上，双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透过透明的身体可以看见夏日天空，他果然变得越来越透明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一路追著美穗，就停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从哪里开始偷听？」

    「刚才的对话吗？从头到尾都听见了。」

    我差点晕倒。虽然惠并不是惠太，但就某种意义而言，他亦是当事人，所以我最不希望被他听见刚才的对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然后呢？你是来嘲笑我的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我赌气地这么说，不过，惠仍保持一贯的沉静表情。

    「昨天你问我，惠太对你有什么想法，我想回答你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出乎意料的回应让我不禁狼狈。

    「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不明白你问题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这个臭小子居然答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那个问题的答案是……」

    惠维持原本的语调说道：

    「惠太认为你是他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少骗我！」

    我立刻否决他的回答。

    「同时……」

    惠不以为意地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他也认为你是竞争对手。」

    「竞争对手？」

    瞬间，我在脑海中搜寻「竞争对手」的意思。

    竞争对手，劲敌，互相竞争的对象。

    「哈！」

    我不禁嗤笑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，他跑得比我快零点二秒以上。他在一百公尺短跑中跑出十秒多的成绩，怎么可能把好不容易才跑出十一秒的我放在眼里……」

    「惠太其实记得你。升上高中时，他一眼就认出你是双町第二中学的槙本舜。」

    我顿时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他记得我？

    「既、既然如此，他为什么不跟我说？」

    惠彷佛在谈论笨拙的弟弟，一脸伤脑筋的样子笑著说道：

    「惠太比你想像得还要不服输、笨拙、害羞。就像你烦恼该怎么跟惠太往来一样，惠太也很烦恼该怎么跟你相处。世界上有人可以同时成为朋友和竞争对手，有人则否，惠太属于后者。」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。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，不认识那样的惠太。

    「你嫉妒惠太的才能，惠太恐惧你的追赶。你说你们相差零点二秒，那是高二的你们的差距吧？你的确一次也没有赢过惠太，可是你的练习量和惠太一样，或者在他之上，以此加强自己的实力。其实惠太很认同你，把你当成竞争对手和朋友。美穗说的没错，惠太最希望听到你对他说『恭喜』。」

    「你撒谎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撒谎，不然你为什么看得见我？」

    「你这种说法一点说服力也没有！」

    只有和惠太生前关系亲密的人才看得见惠。但是，惠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，彷佛在说我已经没有必要看见他。

    「你错了。」

    惠说道。

    「就我所知，看得见我的只有你们四个人。只有四个人喔，而且这并非是由我选择的，也不是你们如此期望。一定是惠太选择了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不可能……我明明对惠太说了那么伤人的话！」

    我哭喊著，思绪一片混乱，被雨水打湿的身体狼狈不堪，脸上已分不清是眼泪、雨水还是鼻水。总之，我的一切是如此杂乱无章而难堪。真希望惠当场判定我的罪行。每次听到惠说的话，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就会不断膨胀，心脏几乎要从内部爆裂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那句话真的伤惠太很深，因为那是惠太最不愿意听见的话，对我也影响很深。」

    没错，连我也知道那句话深深伤害了惠太。即使没有这段过节，我跟惠太之间本来就有嫌隙。

    「他很讨厌我吧？」

    我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他不讨厌你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我很讨厌他！」

    我彷佛要盖过惠的声音般大吼。

    「他无所不能！拥有我没有的一切！」

    我一直有自卑感，明知道比较也没有意义，却还是不想输给惠太。然而，我越是不服输，惠太的背影就离我越远，只有心中的自卑感不断膨胀。我永远只能看著他的背影，每次觉得伸手可及的时候，他又在转眼间跑到更远的前方，就像我永远无法抵达的「十秒」境界。

    「惠太也缺乏很多东西。」

    惠平静的语调激怒了我，我赌气地发牢骚。

    「他的脚程比我快！」

    「但他很容易受伤，体力也完全不如你。」

    那种说法一点都没有安慰到我。

    「他的朋友很多！」

    「他有很多心事都无法对那些朋友说。总是笑脸迎人，表示他在难过和痛苦的时候也在强颜欢笑。」

    我想起来了，那时候──

    我甩了甩头，强压下浮现的记忆。

    「他长得很帅……」

    妒恨──这是我对惠太抱持的情感，我很清楚这是极为丑陋的情感。

    「他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更有男子气概。」

    惠笑著说道。

    「惠太其实不如你想得完美。」

    或许吧，毕竟我对他一无所知。在无知的情况下，便面对他的死亡。

    「……他为什么死了？」

    这句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一说出口，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我好像听见内心深处有人在对我耳语。

    ──你明明很想向他道歉。

    「他讨厌我到了不愿意给我道歉的机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还认为他很讨厌你吗？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我无法回答惠的质问。

    「如果这么想会让你比较好过，你就继续这么想吧。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惠微笑说道，但我已几乎看不见他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认为惠太对你抱持的情感不是讨厌，你对惠太抱持的情感也不只是自卑或妒恨。此时此刻，你在这里，我也在这里。天气这么热，但你甚至不惜向赌上宝贵青春的田径队请假……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？舜，我想拜托身为惠太友人的你──」

    我抬起头，但已经看不清楚惠的脸。沾在眼睫毛上的水滴模糊我的视线，我无法在模糊的景象中找到惠。

    「希望你能够帮惠太实现最后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呜咽。

    夏日的骤雨逐渐止歇，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间微微洒落。

    2.横山大辉

    我认为有三件事自己绝对赢不过惠太。

    第一件事是脚程。一百公尺能跑出十秒多的惠太是天生的短跑健将，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在短距离的赛跑中赢过他。虽说在一旁观看就能看出他跑得很快，但实际上和他一起跑，更能深刻体认到实力的悬殊。他根本是用飞的，光是起跑已经有如天壤之别，我才跨出第一步，他已经踏出第二步。轻快地向前，彷佛没有重力和风阻一样逐渐加速，不知不觉间他已遥遥领先，率先抵达终点。我隶属排球队，对体力相当有自信，但只要看到他跑步的样子，就会多少受到打击。大概只有舜能够理解我这种心情吧。

    第二件事是笑容。惠太的笑容可以迷倒众生。即使退一百步来说，也不得不说他长得很帅气。中性的脸庞、纤细的身材，平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给人忧郁的感觉，但一跟他说话，他就立刻笑得天真无邪，我觉得那根本是犯规。他有孩子气的一面，虽然这点我也没有资格说他就是了。但是，惠太跟我不同的地方是，他上课很认真，在田径队也严肃得判若两人，所以在休息时间忽然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时，所有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。或者相反的，先看到孩子气的笑容后，再看到他全力跑一百公尺的英姿，即使是男人也会忍不住怦然心动。他跑步的姿态和笑容便是如此迷人。

    第三件事。

    我和他喜欢上同一个女孩，但她喜欢惠太，所以在恋爱上，我永远赢不过他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雨停了，但舜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跑去找美穗的惠跟她一起回来。我问他们：「舜呢？」美穗只是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他不会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皱眉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吞吞吐吐地开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他认为惠太是被自己害死的，惠太最后的心愿是对自己的复仇，所以不愿意回来。」

    我感觉到莉乃微微倒抽一口气，我则是因为摸不著头绪而一脸不悦。

    是舜害死惠太？莫名其妙，为什么舜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？

    舜和惠太之间大概真的有过节吧？昨天我在漫画网咖质问舜的时候，他无法回答。无法回答就是他的答案，那件事或许跟惠太的失踪有关。

    但是，跟惠太的死应该没有任何关联。

    「惠太是意外身亡吧？警察不是这么判断的吗？既然如此，他的死就跟舜无关吧？为什么会变成是舜的错？惠太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。」

    不是任何人的错。

    总觉得那好像是在说服自己，我拚命假装没有察觉。

    「这一阵子舜和惠太在冷战……所以，我想他很后悔吧？」

    美穗喃喃说道。她说得太含蓄了，不过，我知道她是顾虑到舜，所以无法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「舜会回来的。」

    我不负责任地说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。」

    莉乃严厉地说。

    等了三十分钟，莉乃似乎说对了，舜并没有回来，所以我们整理行李，再次启程往乌蝶山前进。

    进入另一条国道后，惠说必须从这里翻越一座山。

    「翻过一座山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沿著马路走，必须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爬上爬下。虽然没有步道，不过来往的车子不多，所以还是可以行走。」

    乌蝶山是这段连绵山峦中的一座山。

    「再走一天，应该就能走到山脚下。」

    惠说得很轻松，但我盯著即将攀登的山峰，面露难色。到此为止都是走平坦的马路，接下来要开始爬坡了。陡坡对惠没有影响，对人类却是不小的负担。

    惠走在最前方（但不是真的在走），莉乃紧跟在后。

    「大辉，你的行李会不会很重？我帮你拿一点吧。」

    走在莉乃后方的美穗回过头来，向我伸出手。总不能把舜的行李丢在路边，所以我把它一起扛走。舜的行李塞得满满的，背起来很重。

    「不用了，我怎么能让女孩子拿这么重的行李？」

    我看著美穗小巧的手掌，好强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在意，我在锻炼自己。我明年也要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，所以必须提早锻炼体力才行。」

    今年排球队挑战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资格早已失败，明年大概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对美穗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美穗说完便走到我身后，我以为她接受我的说法，瞬间却感觉到背部忽然轻松不少，所以立刻回头看。

    「不然，至少让我帮你拿这个，因为我明年也想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。」

    那是挂在舜的背包上的睡袋。美穗微微一笑，像抱住小婴儿般抱起睡袋，与我并肩而行。固执地把睡袋抢回来好像很丢脸，所以我只有小声说了「谢谢」。

    我们爬上山坡，太阳逐渐西沉，映照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。某处传来暮蝉的鸣叫声，风转了方向，橘红色的夕阳穿过枝桠的缝隙，洒在雨过天晴的柏油路上，然后消失──那是夜晚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感觉好哀伤。」

    美穗说。

    「你是说暮蝉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还有气味。」

    「气味？」

    「夏天下雨过后，有一种让人感到哀伤的气味。」

    雨水落在被晒得火热的柏油路上后蒸发的气味。硬要说的话，其实我不喜欢那个味道。

    「大辉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我走在美穗身旁，手不时碰到她。她泛著些许汗水的肌肤冰冰凉凉的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你有做过什么会被惠太怨恨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瞬间，我的头也感受到一股凉意。我看著美穗的脸，她直视前方看著莉乃……不，是莉乃前面的惠。

    「今天，舜说这或许是惠太的复仇时，莉乃说有可能，你也……」

    「哦。」

    我的确说了或许真的是那样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美穗看著我，我看向前方──惠的背影。透明的背部，却是和惠太一样略微驼背的纤瘦背部。那天，惠太也有著同样的背部，拱著那样的背哭泣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，我不能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不过，惠太可能会怨恨我。惠太并不知道。但是，如果他知道了……」

    即使死后，一定也会憎恨我，甚至想对我复仇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美穗没有深究。就算美穗追问，我也无法向她开口。

    那是极度丑陋的情感，所以绝对不能被美穗看见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我喜欢美穗。

    第一次见到美穗是在一年级的时候。我和惠太在远足中同组，我们都有很幼稚的地方，很快就气味相投，也因为惠太而认识美穗。他们是青梅竹马，小学、国中和高中都同校，每当我调侃他们简直是老夫老妻时，美穗总是红著脸否定。起初我并没有特别在意美穗，只把她当成个子娇小、皮肤白皙、有点可爱的同学而已。

    莉乃是惠太和美穗共同的朋友，再加上田径队的舜，我们五个人经常凑在一起。但是，我和惠太的交情又有点不一样。虽然我们五个人经常一起游玩，但我也经常和惠太单独出去玩，例如一起去唱卡拉OK、一起去电玩中心。当惠太说想看看其他学校有名的田径选手时，有几次我们两个人还真的跑去看了。

    我和惠太经常干蠢事，像是翘课、晚上偷偷跑进学校，也曾被其他学校的不良少年缠上而打架。美穗总是气鼓鼓地站在我们面前，滔滔不绝地说教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我或许只是惠太的附带品吧？无论如何，当时我只觉得美穗很烦人，说话也很夸张。那时候我很不认真，面对学业和排球队的练习都只想打混，所以对美穗的说教感到格外厌烦。

   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？

    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的目光总是追随著美穗？

    我经常在外围看著田径队的练习。排球队和田径队练习的日子是错开的，所以惠太练习的日子就是我休息的时候。一个人先回家也没事做，所以在等待惠太练习结束前，我都会无所事事地看著田径队的练习。不过，惠太有时会忘记我在等他而自己先回家，美穗之后才跑来跟我说惠太先走了。他真的是个很随兴的家伙。隔天，当我生气地对他说：「你为什么先回家？」他反而会错愕地对我说：「先回家的人不是你吗？」在很多方面来说，他真的很自由。

    惠太的脚程很快，光是看他跑步就让人觉得畅快，不过，和他一起跑步会让人很沮丧就是了。总之，他的姿势真的很漂亮。我不懂跑步的姿势，但看得出来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。看著惠太不断加快速度向前奔跑，感觉非常舒畅。舜也跑得很快，我跟他赛跑时完全赢不过他。我觉得惠太和舜并肩奔跑的身影非常帅气，感觉就是「短距离跑者」。当我对他们这么说时，舜不知为何好像很不高兴。

    虽说美穗似乎也是练短跑的，但看她跑步的样子就知道她完全不是这块料。她大概本来就很笨拙，看起来也不像运动神经很好。她跑得手忙脚乱，跟惠太相比，就像在水中划狗爬式，一点也不漂亮。不过，看到她仍然拚命跑步，雪白的额头都冒出汗水，我也不得不对她感到佩服。美穗从不妥协，连我都看得出其他人在打混的时候，美穗也不曾松懈。不知从何时开始，我在等待惠太的时候，看美穗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为什么要参加田径队？」

    美穗刚好在听得见我说话的地方休息，我就随口问她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要参加田径队？」

    坐在地上的美穗仰起红冬冬的脸，看向后方的我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啦，我只是觉得……你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擅长跑步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呀……我跑得很慢。」

    美穗面露苦笑，然后指向运动场。惠太正在跑步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说想跑得像他一样，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

    我可以体会美穗的心情。惠太在跑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世界？我对此很感兴趣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从小就看著他跑步，理想中的短跑姿态一直展现在自己眼前，所以我也想如同他那样奔跑。」

    美穗笑著说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才会跑得那么努力吗？」

    我问道，问得越来越卑微。

    「努力？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刚才的练习只有你没有打混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啊。」

    美穗难为情地用手指卷弄头发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很笨拙，无法像大家一样很快就跑出好成绩；只要稍微松懈，绝对追不上大家。所以，如果大家在打混，我就必须利用这个机会缩小和大家的差距。」

    那双凝聚了耀眼光芒的眼眸注视著惠太的背影。

    这时候，我才惊觉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追随著美穗。

    我想，自己早就喜欢上她了吧，喜欢上这个身材娇小、跑得不漂亮却比任何人都努力的短跑女孩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我经常找美穗说话，不论是在教室、运动场还是在回家的路上。美穗很好骗，所以我总是说些无聊的谎话欺骗她、调侃她。我的脑海中深深烙印了她每次上当都会气得鼓起腮帮子的脸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很坏心眼耶！」

    美穗经常笑著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谁叫你那么好骗。」

    「惠太也说过同样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看吧，大家都觉得你很好骗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惠太到最后都不会跟我说实话。我每次发现真相，气得去骂他的时候，他反而会惊讶地问我在说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你发现得太晚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那时候我们还笑著谈论这件事。但是，与美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我总算察觉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我和美穗聊的话题几乎都绕著惠太打转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太阳西沉、夜幕低垂后，我们仍然继续行走，但还是来不及翻越山岭。

    「惠太也没能在第二天翻越山岭。」惠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在野外过夜吗？」美穗问道。

    「对，在往前一点……那片杂树林里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看。」

    莉乃指向竖立在马路旁的立牌，上面写著「小心动物」，还绘有一只野猪。

    「这里有野猪出没吗？」

    我喃喃地说。

    「没问题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但总不能睡在马路旁，从那里往上爬吧。惠，惠太在哪里露营？」

    我跨越马路旁的护栏，踏进倾斜的杂树林。

    「那里可以进去吗？」

    美穗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耸耸肩。

    「反正没有巡逻车经过，也没有人会去报警，所以不用太紧张，只要不升火就没关系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感觉在马路旁搭帐篷比较惹人怨。」

    莉乃点头说道，跟著我走进树林，美穗也尾随在后。惠还是一样飘在半空中，随意指著树林说：

    「就在这棵树和这棵树之间。根据惠太的记忆，他第二天就是睡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美穗冷不防发出叫声，然后向前跑去。

    「大辉！」

    她指著惠所指的其中一棵树木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看，终于明白美穗叫我过去的理由。在美穗的手构不到的树枝上，挂著一件和舜的外套同样的田径队运动外套。

    我们好不容易在茂密的杂树林中找到一块平坦的地面，靠著月光和手电筒不甚明亮的光芒准备露营。每个人都跟父母说要去「露营」，所以行李中都塞了最起码的过夜用品、睡袋和换洗衣物，不过，没有人带露营用的炊煮用具──因为我们本来预定当天来回──所以晚上只能食不知味地吃著事先买好的食物。

    「幸好我活在现代的日本。」

    美穗忽然说出令人一头雾水的话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在《伴我同行》的电影里没有便利商店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。」

    这个话题还没有结束吗？不过，听到美穗这么说，我也开始觉得便利商店海苔轻脆的三角饭团带有文明的滋味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那部电影是在描写寻找尸体的故事吧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尸体……我是说那个人为什么死了？」

    美穗的表情忽然变得黯淡，代替她回答的是莉乃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是被火车撞死的，所以主角们才会沿著铁轨去找尸体。」

    「是意外事故啊……」

    我把「跟惠太一样」这句话连同饭团一起吞下去。如果说出口，我觉得莉乃可能会动手揍我。

    「惠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开口说道，看向那个分身。

    「你的肚子不饿吗？」

    惠惊讶得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现在才忽然问我这个问题？我之前不是说过，我无法触碰人世间的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但是我想说，触碰不到东西跟肚子饿是两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美穗，你好奇怪。」

    惠一脸无奈，但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。看到美穗略微难为情的笑容，让我有点不痛快。她只会在惠太面前露出那种表情──只有在惠太面前，才会露出女人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美穗。」

    吃完晚餐后，我去找美穗说话。美穗仔细地折好刚才发现的田径队运动外套──大概是惠太忘记带走的──看到她这么做，我又开始感到有些没意思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要跟惠走得太近。」

    我说得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直接。美穗回头看著我，让我忍不住一阵慌乱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是啦……因为他毕竟不是惠太……」

    美穗的表情越来越困惑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既然知道，你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好想扯自己的头发。美穗平时对他人的心思很敏感，偏偏对这种情感迟钝到狡猾的地步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惠太他……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，纤细的手腕彷佛会就此折断。有点冰凉、白晰的女人手腕……不行了，我已完全失控，在头脑思考前，言语便先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惠太已经死了！惠不能成为惠太的替代品。不管你跟惠再怎么亲近，惠太也不会死而复生！」

    「笨蛋！」

    某人忽然掐住我的颈部，让我感到窒息。我回头看，发现是莉乃。

    「你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才想问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猛然一惊，看到美穗睁大双眼，咬紧下唇。

    「你对惠有什么想法是你的自由，但不要强迫美穗接受你的想法！」

    莉乃对我怒吼。

    从粗大树木的阴影探出头，可以看见距离大约二十公尺外的地方有昏暗的手电筒光芒。依这个距离，美穗应该听不见我们之间的对话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强迫她接受我的想法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明明就有！你叫美穗不要亲近惠，说他无法成为惠太的替代品，还说惠不是惠太。」

    「他本来就不是惠太！」

    我恼怒地说。

    「惠是分身，不是惠太，甚至不是人类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你说，美穗也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我低下头。

    美穗注视惠的眼神、表情和每个动作，掠过我的脑海。那与我熟悉的、她注视惠太时的一切极为神似，每次回想，都不断加深内心深处的苦涩。

    「美穗在惠的身上寻找惠太的影子，我觉得那样不太好，所以才……」

    我听见莉乃的叹息。

    「你说得对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。但是，我觉得你没有资格说那种话。」

    我猛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意思是，你看著惠的时候，似乎也把他当成惠太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莉乃细眯起双眼。

    「美穗一直注视著惠让你很不高兴，所以你才说那种话吧？我有说错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

    你说得没错。

    因为莉乃说的是事实，被她说中心声，我才会恼羞成怒，气恼地瞪视她。

    「你有资格说我吗？你对惠也充满敌意吧？那就表示你也把惠当成惠太的影子，也跟舜一样对惠太抱持罪恶感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莉乃惊愕地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乱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们都不要再说了。」

    沉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，我跟莉乃瞬间噤声。

    伫立一旁的惠罕见地发怒。

    「大辉平常很可靠，但有时候会变得很幼稚。」惠说。

    「那是惠太的想法？还是你的感想？」

    「都是。」

    惠简短地回答。

    虽然莉乃已经回到美穗身边，但我还不敢回去。因为我对美穗说了那些话，和莉乃之间也发生不愉快，所以现在和她们在一起会觉得很尴尬，结果只好在刚才的树荫下和惠独处。惠不发一语地留在原地，彷佛察觉到我有话想跟他说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不是变得比昨天还透明？」

    其实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，不过，惠的身影真的比一开始见到他时还要模糊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惠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「可能是因为我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不明显。」

    「美穗和莉乃都说你看起来不透明，为什么只有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感到有点孤单，然后归纳出一个令人厌恶的可能性：与惠太越亲近的人看得越清楚，而觉得惠变得半透明的我，表示跟惠太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吧……

    「惠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静谧的杂树林里，除了偶尔行驶在国道上的汽车引擎声之外，几乎没有东西划破现场的寂静。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。我悄悄瞥向美穗和莉乃所在的方向，这一带太过昏暗，我看不太清楚，只能看见手电筒的灯光在移动。

    「惠太对我有什么看法……」

    惠似乎很无奈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？不论是舜还是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笑了。的确，被惠这么一说，我才发现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种事？我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惠太这个问题。因为那时候──即使不确认，我也笃信我们是朋友。

    「惠太把你当成他的朋友，是气味相投的死党。」

    惠的话语让我不禁眼角发热。

    咯！我咬紧牙关的声音似乎被他听见了。

    「你有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表情？」

    「明明想哭，却拚命忍住不哭的表情。你为什么不哭出来？」

    听他这么说，我才想到自己在惠太的丧礼上也没有哭。四个人之中只有我没哭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我觉得哭泣很丢脸。」

    把话说出口，我才察觉到原来自己抱持这种想法。

    没错，我不愿在人前落泪，只是因为不想被美穗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。佯装成熟稳重地慰问惠太的亲人，想让美穗看到我坚强不落泪的样子。我不希望美穗看著惠太而哭，希望她看著我而笑。然而，只要稍微动动脑筋，就知道根本不可能。

    「还有其他原因吗？」

    「其他原因？」

    我认真地看著惠太。

    「没有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换句话说，你从来没有为惠太哭泣过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！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提高音量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认为，惠太不希望我哭泣，而是希望我笑著送他走完最后一程！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我猛然一惊。惠对我微笑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惠太应该会这么想，你真的很懂他。」

    惠的话语很温柔。因为太温柔，所以辗压我心中柔软的部分，使之阵阵泛疼。我彷佛要逃开惠的目光，转身背对他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乱说，我其实很自私，重视自己远胜于惠太。他……」

    不希望被眼泪送行的惠太，总是笑得很迷人的惠太，那时候明明哭了。我知道他在哭，却不仅没有安慰他，甚至还做出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的事。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世了，但是──

    「惠太──惠，你如果知道我做过什么事，一定会怨恨我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今年六月，某一天的午休时间。

    我记得那天下雨。那是我从四楼的音乐教室回来时发生的事。第四节是音乐课，我发现自己把课本遗忘在音乐教室便跑回去拿。

    双町高中的校舍是四层楼的建筑物，四楼之上就是顶楼。

    当我走过通往顶楼的楼梯时，不经意听见一个声音──那是男孩子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我半是好奇半是担心地探头一看，不禁吓一大跳。略微拱起的纤瘦背部，黑色的鬈发，邋遢地从长裤裤头露出来的衬衫下襬……蹲在被锁上的顶楼门前的人，是我熟稔的死党背影。

    惠太时不时吸鼻子，压抑声音哭泣，偶尔泄漏的呜咽回荡在楼梯间，传到四楼。

    我为他的哭泣感到不解的同时，也很犹豫该去跟他说话，还是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。倏地，手机传来震动。有人打电话给我，是美穗。我连忙把头从楼梯间缩回来，稍微走远一点才按下通话键。

    「喂。」

    『啊，大辉？抱歉，忽然打电话给你。惠太现在有没有跟你在一起？』

   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同时感到一股不悦。这股不悦的感觉，跟美穗提起惠太名字的时候、她凝视惠太的时候、她和惠太有说有笑的时候，悄悄潜入我内心的不悦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有。」

    我回答。我在犹豫是不是该告诉她惠太在哭泣。

    『这样啊……』

    「惠太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反问美穗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板。

    『啊，没什么，只是惠太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……刚才也没吃午餐就跑去教室外面，到现在都没有回来，所以我有点担心……』

    不悦的感觉在心中逐渐扩大。

    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美穗如此在意的人，只有惠太。

    『谢谢，我等一下去四楼找找看。』

    「……他不在四楼。」

    等我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『咦？』

    「我现在人在四楼。我有东西忘在音乐教室，所以跑过来拿。惠太不在这里，我没有看到他。」

    惠太不在这里，也不在通往顶楼的楼梯。

    『……这样啊。我知道了，谢谢你，我再打电话问问莉乃。』

    嘟！

    美穗挂断电话后，我握紧手机的手颓然垂下。侧耳倾听，可以听见背后仍然传来孤独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惠问。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我没有说出自己喜欢美穗。但是，说到这个程度，笨蛋也可以察觉我的心思吧？

    「大辉，你喜欢美穗吗？」

    看吧，被他发现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美穗喜欢的人是惠太。」

    我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白痴也看得出来，因为明显到太夸张了。她对惠太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，连笑容都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的观察得很仔细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啊，因为我喜欢她……」

    我喜欢她。

    这句话就像疮痂，自然而然从嘴巴剥落。

    「我不希望惠太和美穗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真心话一说出口，再也无法遏止，就像疮痂剥落后的伤口血流不止一样。

    「惠太虽然没有表现出来，但他一定也喜欢美穗，他们是两情相悦，没有人可以介入其中。可是，我却喜欢上美穗，嫉妒他们，还做出那种伤人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。不，或许我已经哭了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当时告诉美穗惠太在那个地方，或许美穗就能够拯救惠太。这么一来，惠太可能就不会忽然下落不明，或许也不会死，在这里的人就应该是惠太而不是惠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结果论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！这种事不用你说，我也知道！」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认为自己有罪。当时惠太那么痛苦，我却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，对他的眼泪视而不见。就算跟惠太的死无关，但身为死党，我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是严重的背叛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
    「我真的没有资格对舜说三道四……」

    笑声转变为乾笑。

    「惠，应该承受他复仇的人是我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惠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这时忽然传来沙沙的巨响，庞大的影子冷不防从杂树林深处冲出来。

    是野猪。

    好大，它的体长应该有一百五十公分吧。我不知道衡量野猪身材的基准，但它真的很巨大。野猪在距离我数十公分的前方大步走著，不断哼鼻子，接著将鼻子凑近地面嗅闻气味。

    我只能僵在原地。遇到野猪的时候该怎么做？遇到熊必须装死吧？不，装死反而更糟。我不知道。哪一种方法适合用来对付野猪，我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「大辉。」

    耳畔响起惠的声音，我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「野猪往美穗和莉乃的方向过去了。」

    野猪一步一步朝美穗和莉乃走去，大概是闻到食物的味道，行李装有明天早餐的饭团和面包。

    「惠，遇到野猪时该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很不巧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惠悠然说道。下一秒──

    野猪忽然加快速度，朝美穗和莉乃冲刺。

    「美穗！莉乃！」

    我大声叫喊，两人猛然抬头，发现野猪朝她们全力冲刺而刷白了脸。

    「快逃！」

    美穗滚向一旁，莉乃旋即站起来逃跑。野猪毫不犹豫地去追莉乃。莉乃背著一个小背包，是因为背包的关系吗？

    「莉乃，把行李扔掉！」

    她没有听见。我看见野猪彷佛恶作剧地从背后用膝盖顶别人的膝盖一般，从后方用鼻子撞向莉乃，并听见莉乃的哀号。糟糕，大事不妙，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我向前狂奔，跑得绝对不算慢，好歹我也是运动社团的人。然而，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觉得自己跑得这么慢，惠太的话一定能像风一样飞奔过去。我的双腿无法顺心摆动，跟印象中惠太的动作完全不一样。为什么我的动作这么笨拙、这么多余，无法跑得更加敏捷？

    我看见野猪咬住背包的背带，将背包连同莉乃一起拖走。美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惠则是本来就派不上用场。即使追上野猪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这种时候，惠太一定会……

    「笨蛋！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咒骂。

    「他不在了！惠太已经不在了！」

    这时候，一阵风从我身旁穿过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我以为是惠太。能像这样扬起一阵风追过我的，除了惠太没有别人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错了。那个人是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舜？」

    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舜朝野猪的方向狂奔。

    舜把莉乃的手从野猪拖曳的背带中拉出来，然后抱住莉乃向后滚。野猪咬著变轻的背包朝某个方向跑去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这些事发生在数秒之间，惊吓过度的我们平复心情所花费的时间可能还比较长。

    「……舜？」

    舜似乎听到莉乃的声音而回过神。他猛然推开莉乃，立刻站起来向前跑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「喂，舜！」

    我喊著，追在他身后。舜跑得很快，不过这里不是田径场的跑道，地面的状况不好，前方也黑暗得看不见，更何况他刚才全力冲刺过，要追上疲惫的舜并非难事。我捉住他的肩膀，强迫他停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逃跑？」

    舜不愿开口，也没有回头。我大概可以想像他逃跑的理由，所以换一种问法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会回来？」

    此时舜才稍微回头，难为情地笑著看我。

    舜说，在那之后他一直跟著我们。他边看向距离稍远的美穗和莉乃（莉乃的脚稍微擦伤，但没有大碍），边尴尬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美穗和惠离开后，我本来想立刻回去找你们。但是，我在那种情况下逃跑，一直找不到回去的时机……」

    那就是他想要逃跑的理由吧？我点头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保持距离跟在你们后方，你们好像在露营，所以我也躲在不远的地方。但是，我的睡袋和行李都在你们手上，我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便打算去找你们。这时候，你跟莉乃突然吵起架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我搔了搔头。舜应该没有听到我们吵架的内容吧？

    「接著换野猪出现了。因为莉乃有危险，我就……」

    他便因为这样而现身。只能说舜的个性太善良，太重视朋友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回来？」

    我重复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讨厌跟惠一起旅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很讨厌跟他一起旅行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倏地，舜用力皱著脸，然后松开眉头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之前看得见惠。」

    我不解地歪头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过去式。

    「美穗之前不是说过吗？」

    舜的眼神略微飘移。

    「只有在惠太生前和他亲近的人才看得见惠。反过来说，看得见惠，代表惠太认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我喃喃地说，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惠越来越模糊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惠看起来越来越透明，再过不久应该就看不见他……这代表惠太其实很讨厌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看不见惠了。」

    舜说得若无其事，我惊讶得张口结舌。

    「咦？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舜平淡地笑著说道：

    「从第一次见面起，我应该就是我们之中看得最模糊的人。本来我的想法和你一样，既然其他人都看得见，只有我觉得惠看起来越来越透明，代表我跟惠太的感情其实不好吧。再说，我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，或者该说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。会不会我只是凑巧也看得见惠，并非因为我是他的朋友……不过，现在我知道并非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秘密。」

    「莫名其妙。」

    舜只是露出尴尬的笑容。他跟惠之间发生了什么吗？

    「好漂亮。」

    舜仰望夜空，我也跟著抬起头。透过杂树林的枝叶缝隙，看见满天星斗的夜空。星星好亮，跟双町的夜空截然不同。惠太也曾经在这里仰望星空吗？说想要看星星的人是他，他又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仰望这片星空呢？

    「居然说想要看星星，惠太大概很浪漫吧？」

    舜忽然苦笑。

    「我有一种想法，能看见惠到什么时候，会不会是与跟惠太一起度过的时间长短成正比呢？美穗认识他最久对吧？第二久的是莉乃。我虽然从国中就认识惠太，但以在高中跟他玩乐和说话的时间来说，你比我还要长。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情况或许就像舜所说的一样，但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。即便我们之后确实依照这个顺序逐渐看不见惠，也有可能只是偶然，并不具备任何因果关系。我一直叫自己不要多心，不过，现在我确实因为舜的想法而稍微放宽心。

    「我已经看不见惠了，不过，我会见证这趟旅行到最后，因为那是我唯一能为惠太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我好像从他毅然决然的侧脸获得某种能量。

    我们一回到原来的地方，美穗和莉乃便靠过来，对著舜滔滔不绝地碎念，一半是斥责他不该逃跑，一半是感谢他救了莉乃。舜的眉毛弯成八字形看向我，我则装作视而不见。谁叫他要逃跑，受点惩罚是应该的吧。我边摊开睡袋，边对他的遭遇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莉乃说：「我害怕野猪又出现，我们睡在国道附近好了。」于是，我们稍微移动露营的地方，对彼此道声晚安便钻进睡袋。舜一下子便沉沉睡去，大概是累坏了。我因为意识很清醒而睡不著，惠对我说的话和舜说过的话盘旋在脑中。我拿出手机，现在是晚上十一点。

    犹豫了一会儿后，我找出美穗的电话号码，一个深呼吸后按下通话键。

    『喂？』

    美穗比我预料的还要早接起电话，让我有点慌乱。

    『距离这么近，怎么还打电话？』

   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倦和笑意。虽然男生和女生分开睡，相隔一些距离，但只要走十步就到了。

    『大辉？』

    美穗疑惑地呼唤我的名字，似乎不明白我怎么不说话。我再做一次小小的深呼吸。

    「我有两件事必须向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其实应该当面对她说，但第二件事实在太丢脸了，我办不到。

    「刚才的事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半晌，我才听到美穗的回应。

    『……没关系，我认为你说得没有错。』

   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『我在惠身上寻求惠太的影子。自从失去惠太后，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，所以才想用惠来填补。明明不可能填补得起来。』

    美穗用令人心痛的声音笑著说。

    『因为他们的形状不一样，惠不是惠太。明明惠无法填补惠太造成的空洞……』

    「不，我也无法清楚把惠跟惠太看成两个人……根本没有资格说你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虽然没有依据，不过我感觉美穗似乎在笑。

    『我才应该向你道歉，害你顾虑我。是不是莉乃对你说了什么？』

    「呃，不……没什么，我真的只是想跟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『嗯。』

    美穗只应了一声。接著，我们沉默了一段彷佛在等待什么的时间，我迟迟没有开口，所以美穗小声地问：

    『另一件事是什么？』

    「……大约两个月前，你在学校打过电话给我对吧？那天下著雨，你说午休时间没看到惠太。」

    『啊啊……嗯，我记得。怎么了吗？』

    「抱歉，那时候我撒了谎。」

    当时我对美穗说惠太不在四楼，但惠太其实在四楼，在通往顶楼的楼梯上独自啜泣。我不敢向哭泣的惠太搭话，也没有告诉美穗他在那里……

    美穗沉默了半晌。

    『……嗯，我知道。』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嘴巴发出滑稽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……？」

    『嗯，因为在那之后没多久，莉乃就告诉我她在四楼找到惠太。那天莉乃在美术教室，说她有看到惠太在通往顶楼的楼梯上。』

    唔！

    美术教室在四楼的尽头，也是最靠近通往顶楼的楼梯的教室。如果当时莉乃在美术教室，应该也有从门上的窗户看到从教室前经过的我。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你早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我茫然重复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该不会连惠太也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美穗瞬间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『……嗯，我有告诉他……』

    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同时发现自己在笑。乾笑声在静谧的杂树林中回荡，睡在我身旁的舜嫌吵似地发出梦呓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原来他早就知道了……」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惠太应该很憎恨我，至少不可能对我抱持好感。所以，这趟旅行果然是……

    「但是，既然知道，为什么不跟我说？不管是惠太、你还是莉乃……」

    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美穗略微迟疑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因为惠太叫我们不要说。』

    噗咻！

    头脑的某处好像发出奇怪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惠太？」

    『他说他大概知道你说谎的理由。』

    用自我解嘲的心态说话的我，本来一直处于奇妙的情绪中，但在这一刻完全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？

    我撒谎的理由只有一个，那是很单纯的情感。惠太早就知道了吗？

    「他没有生气吗？」

    『生你的气吗？没有，他只有苦笑著说没关系，因为你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……』

    啊啊，可恶！

    我的脸瞬间变得火热。

    真的被惠太察觉了，我还以为他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『惠太好像比我更了解你，你们不愧是死党，记得那时候我还觉得有点不甘心。』

    「惠太了解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缓缓重复美穗笑著所说的这句平淡无奇的话。这句话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自豪。这种情感其实很常见，令人有些欢喜，又有些不甘心，明明存在得理所当然，但承认它又令人难为情和不自在。

    蓦然，一直笼罩在我心中的厚重云层似乎逐渐散开，令我有些措手不及。惠太明明有十二万分的权利怨怼、憎恨那件事而讨厌我，我可以就此获得宽恕吗？我还没有向惠太道歉，而且一辈子都无法道歉了。

    ……不，不对。我应该最清楚，惠太不可能做那种事。

    如果说惠太很了解我，那么，我也一样了解惠太。我知道他一直有心事，喜欢美穗，还有……他绝对不是会挟怨报复的人。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    『大辉，我知道现在问你这个问题很狡猾，不过，你能不能告诉我……你为什么要说谎？那个……我完全想不出理由……』

    「……我下次再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我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『咦？』

    「等这趟旅行结束，我把心情整理好、觉得时机成熟了，会坦白告诉你原因，所以能不能请你等到那时候？」

    就如同舜下定决心，我也打算见证这趟旅行到最后。虽然我已几乎看不到惠，不过，我依然想要实现惠太最后的心愿。我想这不是为了赎罪，而是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，不然会无法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美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身旁的舜在说梦话。

    杂树林因夜风而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卡车在国道上呼啸而过。

    夜风强劲地吹著，遮掩月亮的云朵蓦然散开。

    『我知道了。』

    沉默长到让我怀疑电话是否已被挂断的时候，电话的另一头才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『……我等你。』

    胸口瞬间感到一阵窒闷，耳朵变得滚烫，我不好容易才挤出一声：「嗯。」

    美穗对我说了声「晚安」便挂断电话。好长一段时间，我的脸火热得彷佛只有把头伸进三温暖。

    结果，与其说我和惠太在争夺美穗，不如说我跟美穗在争夺惠太──一思及此忽然觉得很可笑，我强忍住发出奇怪笑声的冲动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行了吧？」

    我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我彷佛听到不知何处传来惠笑著如此说道的声音，但是，或许说话的人其实是出现在我梦中的惠太吧。

    3.西园莉乃

    ──我绝不会忘记两年前的八月一日。

    那是国三的暑假。那一天，我刚好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来到学校，田径队刚好也有练习，所以我跟美穗以及惠太说好要一起回家。提议的人不是我，是美穗。

    做完工作后，我走到操场，见到田径队在整理运动场。美穗正用平沙耙整平沙坑，她明明就不是跳高选手，看来八成是她又发挥了滥好人的个性。

    「辛苦你了。惠太呢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啊，莉乃。惠太去还钥匙，但是一直没有回来，大概又绕路去哪里玩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我去找他。」

    学校施设的钥匙基本上都放在教职员室。运动社团经常使用的体育馆和操场仓库的钥匙，全都挂在教职员室的钥匙板上。要借钥匙的时候，必须先知会老师，然后在借用表上填写借用什么地方的钥匙和自己的名字，归还的人也必须签名。

    当我来到教职员室，发现惠太归还的钥匙已物归原位，借用表上也有惠太的签名，但当事人不见人影。我跟他擦身而过了吗……？

    这时候，我偶然发现顶楼的钥匙不见了。钥匙板上写著「顶楼」的地方没看见钥匙，那个位置就在「外侧仓库」的正上方。

    「老师。」

    我向刚好在附近的体育老师──坂下老师说道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顶楼的钥匙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借用表上没有写上借用人。在借用任何地方的钥匙时，都必须在借用表上填写名字，无一处例外，尤其是顶楼，几乎不可能以「午休时间想上去顶楼」这种理由而借用钥匙。因为学生基本上几乎无法借用这把钥匙，所以那是一把不太可能消失的钥匙。

    「奇怪，我不记得有借出去啊。」

    「要不要我去顶楼看看？」

    现在教职员室里只有坂下老师一个人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可以麻烦你吗？」

    我向他点头，离开教室员室，毫不犹豫地往三楼走去。

    顶楼的门没有锁。我一推开厚重的铁门，风便朝我吹来，扬起浏海。布满夏日晚霞的天空扩展开来，赭红色的太阳在正前方，令我瞬间不禁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我在左边的围栏上发现穿著田径队运动外套的惠太。没错，惠太就坐在顶楼的围栏上。坚固但高度不高的围栏大约到我的胸口，灰色的围栏彷佛只要伸手去摸，手就会被染成白色一般。惠太在夕阳余晖照射下的侧脸，或许是因为红光的关系而显得心事重重，我忍不住大声叫唤他。

    「惠太！」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惠太顿时重心不稳，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围栏。

    「原来是你啊？吓我一跳。」

    「被吓到的人是我！你不是去还仓库的钥匙吗？跑来这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……我去还钥匙的时候刚好看到顶楼的钥匙，忽然想到自己没有来过顶楼。」

    惠太用彷佛只是去附近超商走走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应该知道不能没有填写借用表就擅自把钥匙拿走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忘记了……」

    惠太像猫咪一样轻轻跃下，然后把一个东西拋给我。我接住那个东西──是顶楼的钥匙。老旧的圆头钥匙上贴著一张标签，上面用模糊的文字写著「顶楼」。

    「是我太糊涂了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惠太说道，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「回家吧，美穗在等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一脸骇人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岔开话题。为什么你会忽然想来顶楼？」

    惠太没有笨到不小心擅自把顶楼的钥匙带出来的地步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我只是想看看夕阳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骗人，你才没有那么浪漫！」

    「好过分，我其实还挺浪漫的耶。」

    惠太笑著说道，但我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风在顶楼吹拂著，操场的方向传来某人呼喊某人的声音。铃声以及通知晚上六点的〈满天晚霞〉歌曲响起。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学校的时间，再过不久校门就要关闭了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站在原地不肯走，惠太的笑容随即消失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说莉乃。」

   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表情。惠太面无表情，丝毫不见平常总是挂在脸上的恶作剧笑容──宛如露出拿下面具后的真面目。同时，他似乎又在笑，所以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「你有过寻死的念头吗？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莉乃。」

    露营的隔天早上八点，我在折叠帐篷的时候，大辉忽然叫住我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有看见惠吗？」

    我皱起眉头，因为惠明明就在大辉的背后飘来飘去。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么傻话？他不是在你背后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、呃……是吗？那没事了……」

    回头去看的大辉露出怪异的表情喃喃自语，也不是在跟惠说话。他真的好奇怪。

    「啊，还有，昨天很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下一秒，他又忽然转头向我道歉，让我惊讶地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奇怪？我们不是在吵架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是喔？」

    因为昨晚遭到野猪袭击，把我吓得完全忘记这档事。不过，我确实跟大辉之间有点不愉快。

    「什么啊，亏我还很犹豫该不该跟你说话。」

    大辉苦笑著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不该迁怒你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他再次向我道歉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没关系，我也有错，不应该那么激动……」

    我真的这么想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你说得没错。那么，我们今天也努力赶路吧。」

    我抱持微微的罪恶感，看著大辉笑著走开的背影。这是徒步旅行的第三天，我没有自信在这三天都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原因我心知肚明。这一切都怪那个跟惠太长得一模一样的伪幽灵。

    一踏上国道的柏油路，小腿便传来一阵刺痛，连早晨还不炙人的阳光都让我头晕目眩。我从以前就是个运动白痴，脚程很慢、体力很差，不擅长所有球类运动。我是彻底的室内派，所以会跟户外派的美穗和大辉等人混在一起，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的脚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美穗回头看我，满脸担忧地问。

    「嗯，我还能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帮你拿一点行李吧？我昨天一直空手走路……」

    舜过意不去地说，但我摇头拒绝他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太勉强，谁叫你平常运动不足。」

    大辉幸灾乐祸地这么说。五人之中只有我走文艺路线，所以经常被这么调侃。

    「你很失礼耶。我之前也说过自己有在运动。」

    「你好像说过。做什么运动？跑步吗？」

    「慢跑。县界不是有一条河吗？我会沿著那条河慢跑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……惠太之前好像也说过那边很适合跑步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惠太告诉我的……」

    我瞥了一眼默默走在前方的惠的背影。

    长得跟惠太一模一样的分身。

    其实昨天大辉说中了我内心的想法，我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──我同样在惠的身上寻找惠太的影子。但是，我也知道惠并不是惠太，他只是个影子，是惠太映照在镜子里的虚像，正因为知道，所以更觉得惠太明明都已不在人世，却依然映照在镜子里的惠很诡异和恐怖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的表情很可怕，真的很骇人耶。」

    听到舜这么说，我不禁皱著脸，所以表情可能变得更加可怕。

    山路越来越陡，我们走在蜿蜒的山路上，越来越接近山顶。结果我的部分行李还是被舜拿去了。因为大辉忽然说：「莉乃，你太慢了！」一把抢走我的帐篷，然后得意洋洋地把帐篷塞给舜。没想到连舜都跟他一搭一唱地说：「你不用在意啦。」然后彷佛要逃离我似地跑到最前方。行李的重量减轻，但这次换成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。

    「你不用那么在意。」

    美穗觉得很有趣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难得他这么体贴，你就让他拿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大家都知道。」

    美穗笑嘻嘻地说。大家的确都知道我的个性。我有任何问题都自己解决的坏习惯，到处张扬这件事的人好像是惠太。

    说到惠太，我便回想起他总是在笑的样子。但是，只要一想到他的笑容里不知有多少真心，胸口顿时感到一阵揪痛。那时候的惠太，是否曾发自内心地笑过？

    「我一直在想，惠太临终前到底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夏日的天空朦胧地映照在美穗的眼眸中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我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，不知道他平常总是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没想到连你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大辉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说。

    「我完全不知道，完全不了解惠太。」

    美穗虽然笑著这么说，眼神却显得很寂寞。

    「每个人都会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对吧？尤其是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……惠太总是轻而易举地跨越别人的心墙，却不让任何人跨越他的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。

    「其实他并没有不让人跨越他的心墙，但我们跨越的只是最外围的墙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就是那种感觉。惠太在心中筑了很多道墙，最深处的墙不愿让任何人跨越。」

    美穗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觉得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曾经稍微窥见最深处的心墙内侧。光是回想起来，一股冰冷的寒意便窜上背脊。

    「莉乃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美穗看起来还想继续追问，但我立刻别开脸，彷佛在拒绝她的问题。

    存在于那道心墙另一端的是惠太的「心底」。所以惠不是分身，也不是幽灵，而是从惠太的心底来到人世的东西。是在惠太死亡的时候，从内侧踢破最后一道心墙来到人世，那股阴暗情感的残留物。第一次见到惠的时候，我就一直觉得他跟惠太很像。我指的不是长相，而是他显得云淡风轻的面无表情，跟那天在顶楼突然摘下面具、露出真面目的惠太一模一样……

    我听见舜呼喊的声音。不知不觉间，眼前一片开阔。一团团的积雨云飘在澄澈的天空中，艳阳高照。强劲吹拂而过的风，感觉跟那天在顶楼的风略微相似。高处的风，尚未吹拂任何人的风，是我们首次接触的薰风。

    惠停下脚步。我们一追上他，他便伸手指向前方山岳的其中一座山，静静说道：

    「就是那里，那座山就是乌蝶山……」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彷佛这三天的疲惫一口气涌现，我们沉默不语地朝乌蝶山走去──不，疲惫一定是藉口，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不安和紧张，所以才会不知不觉地抿紧嘴巴。越接近乌蝶山，云朵变得越巨大，最后在我们头上笼罩一层阴影。所有人都深刻感觉到，乌蝶山散发出惠太的死亡气息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感觉好阴森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出他的感想。登山步道被树林的影子掩没，张开幽暗的入口。

    我们抵达乌蝶山的山脚下时，太阳已开始西沉，山峰在附近一带延展出偌大的影子。暮蝉在山中鸣叫，不知道为何，沙沙的草叶声让我们神经紧绷。

    「我记得在山腰一带有露营区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。

    「虽然说是山腰，但标高大概在九百公尺左右。不过，这里的高度也不低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我说道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？要爬上去吗？」

    舜略微不安地仰望山顶。

    「现在已经晚上了，可能很危险……之前也发生过被野猪袭击的事。」

    美穗紧咬下唇。

    「惠，在哪一带？」

    听我这么一问，惠便默默指向山顶。

    「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大辉询问。

    「他说山顶。」

    奇怪，你自己也有看到吧？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……的确很像惠太的作风。」

    大辉苦笑著说道，然后提议大家先稍作休息。这个想法很不错，因为我已经累了。不只是身体，我想自己的心也疲惫不堪。因为没有汽车经过，大家便在登山步道前的马路上缓缓坐下，深深吐出一口气。我坐在离登山步道很远的地方，因为我讨厌登山步道那宛如妖魔的血盆大口般扩张下颚的幽暗，结果就变成我坐的地方离大家有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「你的脸色很差。」

    我仰望乌蝶山，细眯起双眼。这时候忽然有人叫住我，是惠。

    「你以为是谁害的？」

    我冷淡地说道。

    没错，这一切都是惠的错，我甚至认为连惠太都是被他杀死的。不是有一个传闻说，看见自己的分身就会死，所以惠太看见惠之后就死了。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吗？关于徒步旅行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惠想要装傻，我用益发冰冷的声音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指的不是徒步旅行，而是追根究柢来说，都要怪你忽然冒出来，我们才不得不来这趟旅行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的这趟旅程是为了惠太，而不是为了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转嫁责任。既然是分身，你跟惠太没有两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是惠太。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，随你高兴怎么说。你是惠。」

    我烦躁地踢飞脚边的石头。

    我不是个会把情绪表露在外的人，周围的人总是用冷酷、冷漠、冷静和稳重来形容我。我认为他们的形容很正确，因为与之相反的情感我都很不擅长表达。我无法表现出激动、感情用事、热情、与人喧闹和幼稚。

    然而，现在的我非常情绪化、幼稚又感情用事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话是真的吗？是事实吗？」

    我语中带刺。

    「虽然你说那是惠太最后的心愿，但是空口无凭，你没办法证明那真的是惠太最后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得没错。」

    惠坦率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哦？你不否认吗？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那确实是惠太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我冷哼一声，他只是在虚与委蛇。

    「既然怀疑我，为什么你还要参与这趟旅行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太可疑。就算大家被你哄骗，我也不会上当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骗你。」

    「刚刚不是说了，这点你也无法证明吧？」

    啊啊，蠢死了。惠一定是笨蛋，我也是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为什么会死？」

    我喃喃说道，原本只是打算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「那是意外。」

    惠如此回答，让我感觉到理性的枷锁产生裂痕。

    「意外？」

    哈！我笑了。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说，惠太是为了发生意外而离家出走，一路走到这座山？这太不自然了吧？绝对不可能！惠太一定有他的目的！他是因为某种原因和目的才会想来到这里。既然他死在那里，就一定有某种意义存在！」

    我几乎在咆哮。

    「没有理由和目的不能旅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行！」

    我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不明白你的情况，但是，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不会没有理由或目的去旅行，那太不自然！」

    我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矛盾。哪里矛盾？我不知道。现在的我一点也不冷静。不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冷静过吧？

    无所谓，我也不知道压抑情绪有什么意义。感情用事、激动，随大家高兴怎么说，现在的我只想解放心中所有的情感浊流，将之毫不保留地砸向他。

    「追根究柢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？你说自己是分身，简单来说，就是有害的东西吧？你其实是惠太的怨念吧？出现在人世是为了诅咒你看不顺眼的人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莉、莉乃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听到叫嚷声而跑来的美穗，惊讶地睁大双眼看著我。她并不知道我如此丑陋的一面和情绪。大辉和舜僵在原地，只有惠直视著我。本来不该有的风吹在我身上，感觉很像那个八月的傍晚，在顶楼吹拂的风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怒瞪著惠，声音颤抖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惠太一直有自杀的念头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你有过寻死的念头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的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。

    校内的广播响起，催促校内的人再五分钟必须离开学校。顶楼的风忽然变得强劲，我觉得有点冷，但汗毛直竖与寒冷无关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胡说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喔。」

    惠太的脸上浮现虚幻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有过一死了之的念头。」

    我惊讶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「跳楼是最轻松的。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，会觉得跳楼好像很痛，但对当事人来说，其实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会死去。」

    惠太指向顶楼的围栏，说得像是在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「不是经常有人从顶楼跳下去吗？顶楼这么高，我想知道有多恐怖。我很怕高，所以大概无法跳楼自杀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再说了！」

    我发出饱含哀号的声音。惠太看著我，似乎吓了一跳，然后彷佛清醒过来般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，我骗你的，莉乃。」

    即使惠太这么说，我的肩膀仍不停颤抖。惠太慌张地轻拍我的头，不断对我说他不会死。

    「这是玩笑话，莉乃，我只是在开玩笑。抱歉，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了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真的吗？

    我不敢反问他。这时候，顶楼的门打开，坂下老师从门后走出来。

    「喂，西园，你有找到钥匙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猛然从我身边退开。

    「啊，老师，钥匙是我拿走的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惠太又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，把钥匙还给坂下老师，我只能茫然看著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惠太。第一次他没有接，但他不可能这么早睡，所以我又打一次。拨号声响了十次左右，当我犹豫是不是该重新打一次时，惠太终于接起电话。

    『喂。』

    明明是我打电话过去，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而保持沉默。此时，电话里传来惠太的笑声。

    『真难得你会打电话给我。』

    的确很难得，因为我平常不会打电话给人，也不喜欢讲电话。听著十几秒的拨号声，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电话，感觉自己的生命彷佛被削减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我从闲话家常跟他聊起来。

    『我在看电视，在看电影《伴我同行》。你听过吗？那是一部沿著铁轨旅行的电影。』

    「哦，史蒂芬•金的作品。」

    『……谁啊？』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就是《伴我同行》的原作者。」

    『哦？原来有原作。』

    大部分的人都对原作者没兴趣。

    「今天哪一台在播吗？」

    『不是，是DVD。』

    「你喜欢西洋电影？」

    『还好。』

    「哦？」

    我说完后便沉默不语。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？我的目的不是《伴我同行》和史蒂芬•金，也不是西洋电影。

    「……之前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切入正题。

    『之前的事？啊啊……你是说在顶楼的事吗？』

    那是一瞬间想要装傻，但最后放弃的语气。

    『你还是很在意吗？我不是说了只是在开玩笑？』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我觉得他到现在还是装傻。

    『那件事没什么好说的，我真的只是想上顶楼看看，没有想过要死，没骗你。』

    惠太的声音让人捉摸不定，我一直以为他本来就是个捉摸不定的人，不过，那或许只是他扮演出来的角色。

    「你曾经想过一死了之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他耐人寻味地沉默了三秒。

    『我没有。』

    惠太喃喃回答。在那一阵沉默之后，还想继续敷衍我吗？

    「骗人。」

    『真的没有。』

    「你说谎。」

    『就跟你说没有。』

    「骗子！」

    惠太不发一语。我觉得他好像要挂断电话了，所以连忙寻找适当的言语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我跟你说……」

    适当的言语是什么？在这种情况下，我应该跟他说什么才好？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你死了，我会很伤心，美穗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结果我只能说出让他产生罪恶感的话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
    惠太仍然不说话。我脑海中浮现惠太盯著电话，犹豫是不是该挂断的身影。如果他挂断电话怎么办？再打一次电话他应该不会接吧？还是乾脆去找美穗商量？正当我如此思考时，话筒另一端传出细若蚊蚋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莉乃，你现在可以出来见我吗？』

    我家离惠太家和美穗家很近。我们住在市内相同的学区里，只有小学不一样，国中便是念所一同。我对附近的环境很熟悉，知道距离我家和惠太家等距离的地方有一座小公园。那座公园真的很小，只有一座溜滑梯。

    惠太就坐在溜滑梯的顶端，不知为何现在也穿著田径队的运动外套。

    「嗨。」

    他一看见我便扬起手打招呼，我想回应却说不出话──因为惠太的左脸又红又肿。

    「你的脸怎么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……嗯，被我爸打的。」

    他若无其事地说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理由，他只要一喝醉就会揍我，这种事常有。」

    「太过分了……」

    听惠太这么说，我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。我在校庆和运动会上见过美穗的父母几次，但惠太的父母从来没有出席过这一类的活动。惠太反而更像花野家的小孩，跟美穗的父母感情很好，相处得十分融洽。

    「在快要升三年级的时候，我爸妈离婚了。」

    没有任何预兆，惠太忽然开始诉说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工作很忙，经常不在家。就算在家，也大概因为忙碌总是很烦躁，大小争吵不断。或许他们以前并不是这样吧，在我懂事前好像还留有家庭和乐的记忆。不过，结果他们还是离婚了。因为爸爸得到我的监护权，我的姓氏没有变，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说出去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才做出回应。惠太在溜滑梯上抱著膝盖。

    「不只是妈妈，好像连爸爸也觉得我很碍眼。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生下我？结婚后想要组织幸福的家庭，但是无法如愿，所以宛如婚姻副产品的我，对他们来说很碍眼。关于谁要养育我的事，他们争执了很久。」

    惠太说得十分忘我，大既想要一口气说完吧，所以我没有插嘴打断他。不过坦白说，有一半是因为我根本插不上嘴。

    「爸爸喝醉时经常说，要是没有我就好了。虽然我很怀疑没有我又能怎么样？大概只是能让他自由吧？有时候他只要一烦躁，便会动手揍我。醉鬼的拳头我根本不放在眼里，今天只是倒楣了一点，刚好被他打中……其实我平常真的都躲得开。」

    惠太按住脸颊，笑得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。他为什么要笑？为什么从刚才便用这种表情跟我说这些事？

    「美穗知道这些事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模棱两可地笑了笑，在询问他之前，我好像早就知道答案。美穗如果知道，绝对不会坐视不理，所以惠太才一直隐瞒她，所以才总是笑嘻嘻的样子，连这种时候都能笑著说出这些话。我觉得他好像小丑，明明挂著笑脸，却在脸上画了眼泪，压抑自己的悲伤，是一个想要引人发笑的悲伤小丑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死喔。」

    小丑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这个世界有没有我都没什么两样，有时候也会很想哭。不过，我真的没有想要实际行动，这点没有骗你。因为有美穗和你，日子过得很有趣，我想只要忍耐到长大就行了。今天只是去社团之前，爸爸的心情很差，让我觉得很郁闷，所以想稍微看看三途川长什么样子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候，惠太终于敛起笑容、紧闭嘴巴，彷佛该说的话都说完了。

    「你有看到三途川吗？」

    我小声询问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只有看到操场和夕阳，然后你就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没有去顶楼找你，你会死掉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？我很害怕，所以没有跳下去。」

    我不认为他真的这么想。

    「你别再做那种事情了，我才不想当你的救命恩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跟我道歉。」

    我爬上溜滑梯，轻轻抚摸惠太蜷缩的背部。他的身材纤瘦得吓人，我一直以为是练田径的关系。

    「你有好好吃饭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担心啦。」

    「你中午总是吃福利社的东西吧？那样绝对会营养不良。」

    「你好像老妈子。」

    惠太的背部颤动，我知道他在笑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莉乃，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阴沉的话。」

    惠太顺势滑下溜滑梯，稳稳著地，并做出一个奇怪的著地动作。

    「这些事你不要跟美穗说。她一定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了，但我不想让她更操心。」

    惠太回头看溜滑梯上的我，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升上高中后，惠太仍然继续扮演小丑的角色。他加入田径队，经常跟大辉厮混在一起，还是一样总是一脸笑咪咪。在旁人眼中看来，他似乎很享受高中生活。当然，我不认为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演戏，因为他也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青少年。倘若没有一刻是真心在笑，这样的高中生岂不是太悲惨了吗？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无法否定阴郁如影随形地缠绕著惠太，有时会蓦然发现他的脸上浮现一抹郁郁寡欢。那时候的惠太总是在仰望高处，比方说天空、校舍的屋顶或大楼的顶端。

    上了高二，我有一次目击到惠太在学校里哭泣。那件事发生在六月，大辉还对美穗撒了一个无趣的谎言。大辉和美穗都只知道一部分的真相。大辉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说谎，美穗也不知道惠太在哭，因为惠太拜托我保密。只有惠太和我知道一切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这些事情应该告诉大家吧？」

    过了一阵子，我曾经和惠太单独谈过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惠太若无其事地反问。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你在国三的夏天对我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「我不应该跟你说的。」

    惠太露出略显苦涩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不希望你们无端承担这些负面的事。一旦说出来，大家的反应都会跟你一样，所以我才不想说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惠太只能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。我不知道惠太有什么想法，但在我看来，他就像步履蹒跚地走在悬崖的边缘般岌岌可危，不平衡得彷佛随时有可能摔落悬崖，让我很犹豫是否应该叫唤他──如果可以，我想抓住他的手，把他拉过来我这边。

    「莉乃，我没事啦。」

    惠太漫不经心地笑著说。那是跟在那年夏天从溜滑梯滑下后所展露的笑容一样，小丑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放心吧，我不会自杀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……但是，惠太还是死了。」

    太阳在山峰留下赭红的残渣后西沉，四周被黑暗轻轻笼罩，所有人脸上的影子越来越深浓，不过，我想那是因为我的关系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惠太一直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下存活，我害怕说出他的秘密会破坏他的平衡，所以一直守口如瓶，甚至瞒著美穗。」

    但是，结果惠太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连对美穗都无法开口，也无法和大辉或舜商量的事却要告诉我？在惠太死后的现在，我好像知道答案了。因为我跟惠太的距离有点特别，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。存在于惠太心中的黑暗就像黑洞，太过靠近会被吸入，距离太远又会犹豫是否该靠近。只有我位处中间的距离，可以向处于黑洞中心的惠太伸出援手。那是惠太对我发出的求救讯号，我明明应该把他拯救出来的。

    「他是……自杀的吗？」

    大辉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。我感觉到舜倒抽一口气，美穗则是全身僵硬。

    结果都是我的错。位于惠太内心最深处的心墙另一头的情感，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越来越沉重，惠太因为再也无法承受便死去。我明明知道，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。明明只有我能够拯救他。

    所以惠出现了，为了来制裁我。应该被制裁的人不是舜也不是大辉，更不可能是美穗。

    「全都是我的错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已后悔莫及。

    「是我杀死惠太的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「惠太不是自杀而死。」

    惠简短地说道。

    我惊讶地瞪大双眼。惠依序看向我们每一个人，然后指向山顶。

    「只要去那里，你们就明白了。所以，我希望你们能跟著我走到最后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！」

    我吶喊。

    「惠太是被我害死的！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惠说得莫名笃定。

    「惠太的死不是任何人的责任，只是一场意外。硬要追究的话，只能说责任在惠太身上。警察应该告诉过你们。日本的警察很优秀，既然他们说惠太不是自杀，惠太就不是自杀而死。而且，惠太如果要自杀，大可不必特地跑来乌蝶山。你不是说过吗？那样太不自然，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。如果他要自杀，只要像国中的时候一样，从高中的顶楼跳下来就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惠太希望你们来这个地方是出于别的理由，那个理由跟我希望你们找到的东西有关。」

    惠的声音与惠太十分神似。那还用说吗？因为他是惠太的分身。但是，这三天以来，我第一次觉得那听起来就是惠太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求求你们帮忙，我只能拜托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咚！有人拍一下我的背。美穗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莉乃，你不需要一个人背负一切。如果惠太真的如同你想的那样是自杀而死，而且最后的心愿是复仇，那么，让你背负一切的我也是同罪。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说『我们』，我和舜也有很多对惠太感到很内疚的事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，舜同意地点头。

    我看向惠。

    惠微微点头，彷佛在催促我们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你们无法相信我说的话，所以，你们就看看惠太留下来的东西吧。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无法信任我，我也没办法，你们可以立刻转身离开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么一来，惠太的心愿会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不过就是无法实现罢了。我会对此感到很悲伤，但如果你们不愿意照我的话做，我也不能强迫你们。」

    我再次回头看大家，三个人也回看著我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……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啊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我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们爬上去吧。」

    我是为了不让大家被骗才一路走来这里，所以，也有义务要陪伴大家到最后，对吧？

    ＊

    月亮逐渐升起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和惠太一起来的女孩子后来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在爬山的途中，大辉忽然回想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「女孩子？」

    我不解地歪头。

    「在漫画网咖提过的女孩子。」

    「对哦，我都忘记了。」

    舜的双手环抱在胸前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他们会一起旅行到最后，可是惠太被发现的时候……只有他一个人吧？所以我一直很在意那个女孩怎么了。」

    大辉怔忡地直视山顶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他们为什么会一起旅行？」

    「该不会是惠太的女朋友吧？」舜说。

    「咦？他有女朋友？」

    大辉面露苦笑。

    「虽然他很有女人缘，但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交女朋友。」

    沉默不语的美穗肩膀一僵。

    「……该不会……」

    我喃喃地说。

    「那个女孩也死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大辉、舜和美穗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我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是啦，就是……美穗一开始不是说这趟旅行很像《伴我同行》吗？所以我才想旅行的结局会不会跟电影一样……」

    三人一脸惊愕，看来我好像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意思表达清楚。

    「呃，换句话说──虽然坚持惠太是自杀的我好像没有资格说这种话──我们的旅行也是寻找尸体之旅吧？如果那个女孩也死了，表示她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吧？毕竟只有惠太被发现。惠太希望我们找到的东西……他最后的心愿，会不会就是那个女孩？」

    我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，不过如此一来，整起事件就符合逻辑，至少比自杀还让人可以接受。虽然为了符合逻辑而擅自认定他人死亡，好像是一件很傲慢的事。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，他要我们找到那个女孩？」

    「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。」

    我连忙澄清，大辉却似乎接纳了我的推测。

    「不，你说得很有道理，不然你问惠吧。」

    我很惊讶，因为惠明明就在大辉面前。

    「大辉，惠明明就在你面前，为什么你不自己问他？」

    大辉一副被人说中痛处的模样。不知为何，他身后的舜也露出一样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们怎么一脸困窘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没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大辉和舜真的很不会说谎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们看不见惠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听我这么说，大辉瞪大双眼，舜则是惊讶地把我的帐篷弄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除此之外，我想不到其他原因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他们果然看不见惠了。那个幽灵变得越来越透明，看来不是我的错觉。

    「咦？大辉和舜都看不见惠了吗……？」美穗回过头来，生气地说：「为什么要瞒著我们？」

    大辉和舜用不希望我们操心这个藉口为自己开脱。我心情复杂地看向惠，那个我迟早会看不见的幽灵。我明明恨不得他早一刻消失，为什么现在却产生这样的心情？

    「好吧，我来问他。」

    我代替大辉询问，彷佛想藉此摆脱那种心情。

    「惠，你知道那个女孩在什么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我看见惠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啊，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！」

    我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。因为我没想到他会回答我，更没想到他居然知道。

    「你说『知道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美穗也紧接著追问。

    惠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耸肩。

    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，我知道那个女孩在什么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……」

    那么，惠太最后的心愿真的是……

    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，就是那个女孩的尸体所在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惠静静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只能说，你们答对了一半。」

    「快到了。」

    通过露营区、离开登山步道，沿著森林中的兽径步行一个小时后，惠终于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里。」

    我看见朦胧的月光照在惠所指的地方，因为那一处的森林格外开阔。那里是断崖，惠太就是从那里失足摔死……

    大辉起先只是慢慢追过惠，最后开始用跑的，舜和美穗紧追在后。我站在原地不动，透过变得相当透明的惠的身体看著三人的背影。惠回头看我，不解地歪著头。

    「你不一起过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对我们还有所隐瞒对吧？」

    我很在意他所说「答对一半」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和惠太一起旅行的女孩的事吧？虽然第二天早上美穗问你的时候，你说不知道，但是，从你刚才的话来判断，你其实知道对吧？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我们？」

    惠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我也无法向你说明，只要找到她，你就会明白一切。」

    「百闻不如一见吗？很不巧，我只相信逻辑。」

    「看得出来。」

    惠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笑著说，然后缓缓迈出脚步，我跟在他的身后。

    「你身上穿的运动外套是惠太的？」

    我细眯起双眼。他说的是我们在第二天露营时所发现、惠太的田径队运动外套。不久之前我觉得有点冷，所以美穗借给我穿。

    「好像是。昨天露营的时候美穗发现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为什么会认为那是惠太的外套？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因为惠太是田径队的人，而且有人说看到他穿这件外套。」

    「谁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漫画网咖的店员……」

    我把话打住。

    不对，店员没有说穿外套的人是谁。我记得店员只有说，其中一人穿著外套。

    「有时换个角度，就能看见真相。」

    惠说道。

    我的心脏剧烈跳动。该不会只是……我们擅定认定而已？我胆颤心惊地确认左上臂的刺绣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我看向前方的美穗，然后看向惠，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看穿一个洞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真的，那么我们的寻找尸体之旅岂不是……」

    心跳加速。

    「我不相信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事实。不过，这不是寻找尸体之旅。」

    惠已经伫立在悬崖上，指向眼前断崖下被黑暗掩盖的某一处，彷佛在引导东张西望的大辉等人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惠太希望你们找到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一开始我没有看见。惠指向更右方，那一带被从下方生长的层层叠叠树枝挡住，所以很难辨识。

    这时，月亮蓦地从云朵探出脸，让四周变得稍微明亮一点。我好像在断崖中间、枝叶重叠的地方，发现某个东西。

    蓝色的……运动外套？那个穿著运动外套、皮肤白皙、身材纤细的少女……

    我的呼吸停止。

    「……美穗？」

    4.花野美穗

    ──七月十五日，星期三，晚上九点三十分。

    双町高中的暑假开始的六天前，梅雨季已经结束了，我却在房间角落像发霉一样闷闷不乐。

    自从那天放学回家后，我就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连喜欢的晚上八点播出的综艺节目都没有看，所以爸妈很担心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。不过，我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心情。今天发回来的数学考卷考了二十三分，害我被惠太取笑很久，连在社团活动时也被拿来大作文章，不过，我一点也不在乎，真的不在乎。

    「……唉，烦死了。」

    我翻个身顺势坐起来，在T恤外罩上田径队的运动外套，穿上优衣库的短裤，也穿上运动长裤。跑步后可能会觉得热，不过，到时候再脱掉就行。今晚外面稍有寒意，一开始就穿短裤跑步可能会觉得冷。

    「妈，我出去跑步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朝厨房说道。

    「咦？这么晚了还要去跑步？」

    妈妈惊讶地回应。不过，我还是要去跑步，不然就算过了十二点，我还是会继续烦恼而辗转难眠。我穿好鞋子，大声说一句：「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。」然后快步跑出家门。

    老师说比起短距离，我更适合跑长距离，对此我也有所自觉。比起需要用瞬间爆发力决胜负的短跑，我更擅长以细火慢熬般的方式倾尽全力的跑法。

    呼、呼！我边喘气边沿著县界的河川跑了一圈，一圈的距离是五公里，慢慢跑的话要三十分钟；认真跑的话，只要二十分钟以内就能跑完。我记得高中的女子最佳纪录是十五分钟多，我跑不了那么快，但老师说如果我认真转练长距离，应该可以跑出十六分钟多的成绩。

    但是，我很坚持跑短跑。每次我说想跑得像惠太一样，大家都会误会我的意思，发出「哦」的一声，笑得很暧昧。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跑短跑并不是因为喜欢惠太或因为惠太是短跑选手。我最先喜欢上的是他的跑法。宛如没有重力或风阻，扬起一阵风奔驰而去的惠太。我追逐著他的背影，不知不觉也渐渐喜欢上他。

    呼、呼、呼！呼吸越来越急促，我稍微加快速度。就是惠太告诉我这条沿著河川的跑步路径，但他本人似乎不太喜欢在这里跑步。他的体力很差，所以完全没办法跑长距离。和我一起跑步时，他很快就会阵亡。在短跑的项目中明明天下无敌，但跑马拉松时甚至赢不过身为女生的我，真的很丢脸。他帅气的地方和丢脸的地方从以前就是这么泾渭分明。

    我过了桥，离开河畔。夏天夜晚的空气又湿又闷，不过凉风徐徐，星星在天空闪烁。我觉得有点热，所以稍微拉下运动外套的拉炼。进入住宅区，逐渐往回家的路上跑去，先通过莉乃家，然后──是惠太的家门前。

    呼、呼、呼！

    我停下脚步。好像看见一个背著巨大背包的男孩子，鬼鬼祟祟地弯过结城家前方的转角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？」

    认错人了吗？但是，我记得那个背包是为了暑假的露营，前阵子跟惠太一起去买的。

    我加快速度跑过马路，从水泥砖墙的阴影处探出半张脸悄悄打量小巷子里。微鬈的黑发，纤细的四肢，有点驼起的背部──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男孩背影。

    「惠太？」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我的青梅竹马吓得跳起来，睡袋从他的行李滚落在地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会挑时机出现啊？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。」

    惠太嘀咕著。我跟他并肩坐在夜晚的公园长椅上，感觉好像情侣，所以让我不禁心跳加速。因为我流了汗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所以跟他相隔一些距离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出来跑步？」

    我本来想说：「还不是你害的。」不过最后决定作罢。如果这么说，一定又会被他取笑。

    「我才要问你，那些行李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    我指向惠太的背包。塞得鼓鼓的背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？

    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带著睡袋，怎么可能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就跟你说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晚了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啊。」

    「你该不会又想干蠢事吧？」

    惠太默不作声。我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汗湿的身体开始觉得有点冷，所以我拉上运动外套的拉炼。现在几点？我把手机放在家里，所以不知道时间，但我确定已经超过三十分钟。虽然心里想著爸妈可能在担心我，但我彷佛生了根似地仍然坐在长椅上，无法说出「那我先回家」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你看过《天使雕像》这本书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忽然喃喃说道，我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「有啊。」

    国中时看过，把书借给我的人正是惠太。

    「就是女主角带著弟弟一起离家出走的故事。我记得他们好像在美术馆生活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惠太点头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认为真的能在美术馆生活吗？」

    他问了奇怪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咦？不行吧？环境跟时代都不一样了，而且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一半，我忽然察觉到不对劲。装满行李的背包，避人耳目的行动，怪异的时间，在美术馆生活──该不会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你离家出走？」

    我小声询问，惠太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「你要离家出走吗？」

    这次惠太缓缓点头，我猛然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？」

    惠太一脸伤脑筋地笑了。

    「你不懂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不懂啊！就是不懂才问你！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回荡在没有人的公园里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而是即使跟你说，你也不会明白。」

    冷静的声音中听起来隐含嫉妒。

    「美穗的爸妈都很善良，跟你的感情也很好，运动会和才艺表演会都来参加，总觉得……你们真的是一家人。所以，你无法理解不想留在家里的心情。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其实我多少感觉得出来。惠太从小时候起，到了傍晚都不想回家，而且不太提起自己的事，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有出席过学校的活动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说不出「我可以」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当然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几乎要哭出来的我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总是不肯告诉我，只是笑著跟我说『没事』，所以我当然不知道啊。你不说，我怎么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惠太歉疚地笑著道歉。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，我的腹部稍微上方的地方感到一阵闷痛。

    「你打算离家出走到什么时候？」

    我问。此时，惠太再度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克劳蒂雅最后有回家吗？」

    克劳蒂雅就是刚才提起的书里那个离家出走的女主角。

    「她有回家。我记得结局好像是……她似乎想到很重要的东西，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了。」

    我不太记得，只记得那一则故事里的雕像是关键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会在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之前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是八月，也太久了。

    「练习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找时间自己练习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怎么吃饭？」

    「随便找东西吃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睡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随便找个地方睡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换句话说，你根本没有计画？」

    「克劳蒂雅也没有计画啊。」

    克劳蒂雅在美术馆生活之前，并没有拟定缜密的计画。

    我喃喃说：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我不记得了。不过，那毕竟是故事，不是现实。

    「我想要独处。」

    惠太小声说。

    「想要一个人活下去。」

    那听起来不像是离家出走的少年会说的话，反而比较像是打算舍弃自家的人说出来的话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啦，我们才十六岁。」

    「很快就要十七岁，已经是大人了。」

    他装模作样的表情让我不悦地嘟起嘴。

    「像这样故作成熟，就代表你还是小孩。」

    只有小孩才会佯装大人，大人不会。

    「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承认自己仍是个小孩的惠太，淡淡地笑了。

    惠太离开公园。我跟在他身后，思绪凌乱地想著必须阻止他、必须对他说些什么，然而张开的嘴巴只有吐出乾巴巴的空气。

    「你要跟到什么时候？」

    惠太回头对我说。

    「我们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。惠太摇头，毅然决然的背影丝毫没有平时的活力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跟爸爸的关系不太好吗？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问他。虽然之前就隐约有所察觉，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，因为只要我想问，惠太便会逃避似地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是啊，不太好，应该说很差。」

    惠太叹气似地说。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他的真心话和他的示弱。

    「我从小就很讨厌家里，爸爸妈妈就像在对彼此发泄压力一样，总是在吵架，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他们离婚之后，爸爸发泄压力的对象就变成我，所以我更讨厌待在家里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的父母离婚了。

    「跟你家完全相反，对吧？我刚才说你一定无法理解就是这个意思。你果然无法理解吧？」

    惠太转过身来看著我，露出只有在比赛时才会看见的认真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赶快回家吧，你爸妈现在一定很担心你。」

    我停下脚步。惠太再次转身面向前方大步走，走得越来越远，背著巨大背包的背影逐渐融化在夜晚的黑暗中消失，直到我再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惠太走了。我心里明白，他一定不会再回来，所以我想要追上他、想要阻止他，如果无法拦住他，至少要跟他一起走。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离开，不然他好像会就此死去。惠太就像小白兔一样很怕寂寞，如果让他变成一个人，他一定会寂寞而死。

    但是，如果我失踪了，爸妈会怎么想？还有大辉、莉乃和舜，他们会怎么样？应该通知他们吗？但是，我没有带手机，也没有带钱包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有两个人，如果还有另一个我，就可以解决眼前的窘境。在这里的我去追惠太，另一个我回家。如此一来，便不会让任何人难过。这一定是最圆满的形式……虽然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。

    对不起。

    我在心中道歉，然后抬起头。惠太的背影还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我大叫的同时迈出步伐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也要跟你一起走！」

    我好像听见转身离去的脚步声，但终究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惠太现在一脸不耐烦。他的心情很差，一直叫我回家，有时候甚至会推开我。但是，我还是顽固地紧跟在他身后。他背著大背包，即使脚程再快也无法甩开我，更何况长距离的项目是我比较快。

    夜深了，无法搭电车和公车，想要去某个地方的惠太结果却是哪里也没有去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双町徘徊，也许是想让我死心或甩开我。他完全不打算回家。这里离我家和惠太家很近，他或许是想让我们被人发现。

    最后，我们走到双町站附近，惠太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下。他明明是田径队的，体力却很差，一下子就累垮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再走下去就要天亮了。」

    惠太喃喃说道。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，但看来好像不是。

    「只要你回家，我就回家。」

    我用让他产生罪恶感的方式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不会回去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惠太非常顽固。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我也回不去了。」

    他抬头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都会的夜空朦朦胧胧，看不见星星，顶多看得见一等星。闪闪发亮的星星寥寥可数，但我还是觉得很漂亮。然而，惠太一脸无趣地细眯起双眼。

    「天空好脏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很脏啊。再说，我们现在看到的不是天空。城镇的光反射到充满灰尘的空气中，真正的天空被掩藏住了。」

    真的吗？我不太明白。

    「……总觉得跟我很像。」

    惠太说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从以前就一直隐藏真心话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很丑陋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惠太露出不高兴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因为一直在意家里的事而抱怨会很丢脸。」

    「你可以不用隐瞒啊。」

    我说。

    「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，不然对健康不好。」

    我说完，惠太默不作声，大概是在闹别扭吧。

    我也抬头仰望天空。都会的夜空朦朦胧胧，看不见星星，顶多看得见一等星。闪闪发亮的星星寥寥可数，但我还是觉得很漂亮。不过，如果有更美丽的星空，我也想去看看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了。」

    我忽然想到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如果你没有目的地的话，我们去乌蝶山吧。」

    惠太一脸惊愕。

    「乌……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乌蝶山，就是预定去露营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去看星星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说想要看星星的人不是你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露出不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……」

    他说到一半，再次仰望天空，朦朦胧胧的混浊天空。真正的星空就像惠太真正的心情，被掩藏在都会的烟尘后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我想看。」

    听到惠太低声这么说，我愉悦地扬起嘴角。

    「走吧，我陪你去。」

    惠太看向我微微一笑。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展露普通的笑容。

    ──七月十六日，星期四，早上六点。

    第一天。

    惠太身上带的钱不多，我则是身无分文，所以我们决定不搭电车或巴士，反正这趟旅行不赶时间，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目的。惠太在背包塞了各式各样的东西，我们从其中一个口袋拿出地图，确认前往乌蝶山的路径。路径很单纯，只要沿著铁轨走到大城市，再从大城市转入国道，一路沿著山线走就行了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要跟我去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问了这个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只要你回家，我就回家。」

    我也重复一样的回答。惠太把头转向一旁，重新背起背包。

    「我帮你拿一点行李吧。」

    我说著伸出手。

    「不用啦，不能让女孩子拿这么重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惠太似乎在逞强，所以我硬是把睡袋从他的背包上解下来。

    「啊！喂！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你不用在意，反正你的体力那么差。」

    我笑著说，惠太的表情显得有点不高兴。我几乎没有看过他露出这种表情。虽然他总是在笑，不过，或许他原本拥有各式各样的表情吧，不管是悲伤的表情也好，或是痛苦的表情也罢。

    我们沿著铁轨走了一段时间后，太阳终于露出脸庞。现在是夏天的早晨，某处传来健康操的音乐。惠太随著音乐开始哼歌，本来是健康操的曲子，中途忽然改成别的音乐。我对那首歌很熟悉，是班•伊•金的〈Stand by me〉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变成〈Stand by me〉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本来不是健康操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啊……沿著铁轨走，就忽然想起那部电影。」

    惠太用鼻子哼著那首歌的旋律。他的英文那么差，大概不记得歌词吧。

    我配合惠太哼的旋律唱起歌词，惠太一脸意外地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歌词？」

    「知道啊，歌词的英文不难，国中的时候你没有唱过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有唱过，我也不记得了。」

    「谁叫你不认真上课。」

    我嘲笑他，他不悦地冷哼说道：

    「英文一点用处也没有。在学校学的东西根本都派不上用场，上课又没有教我成为大人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「去上学就是为了长大。」

    我一脸得意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所以才需要学习。或许吧？一定是。

    不知道惠太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，他也跟著我唱起不太记得的英文歌词。

    我们从早上走到下午，铁轨沿线上的双町逐渐往遥远的后方远去。

    「对了。」

    我们开始看见高楼大厦，大城市到了。平常我们总是搭电车来到这个繁华的都会，记得上次来这里是田径队远征的时候，虽然当时只是在这里转车而已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没有问你跟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惠太目不转睛地直视我的脸。那是什么表情？

    惠太获得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的出赛资格后，他跟舜就没有再说过话。我曾经稍稍试探性地问过原因，但惠太只是含糊其词。

    「有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惠太把双手交叠在头部后方。

    「其实也没什么，他只是说了一些怨恨的话而已。」

    他坦白地说。

    「怨恨？」

    「他说了一些像是『要是没有你，或许我就可以出赛』之类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那很像舜会说的话。好胜心强的男孩子，感觉挺不错的。

    「因为他一直把你当成竞争对手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其实我也很害怕他。如果就进步的幅度来说，他跟我差不多。不过，他之所以会说出那种怨言，可能不只是出赛资格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惠太脸上浮现不适合他的苦涩表情。

    「他很讨厌我，大概从一年级的时候，就一直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我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笑了。那是很常见的画面。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他把你当成竞争对手，不想输给你，不过绝对不是讨厌你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呀。舜一定知道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，想要跟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我深深点头。惠太用有点滑稽的表情看著我说：「为什么你会知道？」薄暮时分的阳光反射在大城市的高楼大厦，鲜红如火。

    ──七月十七日，星期五，早上十点。

    第二天。

    我们在大城市的漫画网咖过了一夜，惠太说那间漫画网咖是大辉告诉他的。虽然很不甘心，不过漫画网咖意外地舒适，还可以淋浴。我身穿绣有高中名称的运动外套，可能被店员看见了，但惠太似乎没发现。我没有告诉惠太，因为我觉得他好像不希望留下行踪的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我怔怔看著陌生街道的朝阳，到了现在，我才对什么都没说就擅自离家这件事产生罪恶感。爸妈有去报警吗？连惠太也一起失踪，在学校可能引起一阵骚动吧？倏地，我察觉惠太似乎想要说什么，所以连忙催促他出发。现在开始想家还太早了。

    离开大城市后，我们沿著汽车呼啸而过的国道徒步前进。今天是阴天，但夏天的暑气仍毫不留情地发威，汗水如瀑布般流下。好热，脚有也有点痛，不过惠太意外地没有叫苦连天。他明明很讨厌单调的运动，只有这种时候才莫名倔强。

    穿过熙熙攘攘的都会后，风景逐渐改变，虽然还称不上是田园风光，但很安静，有点像双町。虽然不曾去过，不过我知道这条马路的尽头是大海。

    「大辉……」

    我回想起一件事而开口说道。

    「大辉之前在抱怨他其实想去海边。」

    「海边？」

    惠太拉长声音。我笑著说道：

    「如果你没有说想去山里，他本来好像计划去海边玩。」

    「是我的错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面露苦笑，又旋即换上严肃的表情，就像忽然回想起什么似地神情严肃，而非忽然回想起什么而噗嗤一笑。

    「说到大辉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我随意应声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大辉有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有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我们宛如坏掉的机械，不断改变语调重复同样的对话。

    然后，彷佛要再次重复同样对话的惠太忽然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有没有被他告白？」

    我眨了眨眼，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大辉……」

    惠太仍然看著其他方向。

    「他大概喜欢你吧。」

    我再次眨眼。

    「真……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太迟钝了！」惠太不悦地皱著脸。「他不是一直看著你吗？在等田径队的练习结束的时候，他总是注视著你的身影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说真的。而且，他六月的时候不是曾说谎吗？」

    「说谎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他明明知道我在四楼，却跟你说我不在。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在担心别的男人，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吧。」

    我感到一阵错愕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你好像很不在乎这方面的事。」

    惠太大口灌著宝特瓶里的水，看起来好像很不满。

    「才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突然滴滴答答地下起雨。我们狼狈地找地方躲雨，这个话题也就此草草结束。

    惠太很开心地说今晚要露营。沿著国道的杂树林竖著「小心野猪出没」的告示牌，让我有点在意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压住那边。」

    摊开帐篷的惠太说道，我依照他的指示按住金属零件。搭好帐篷、摊开睡袋后，惠太心满意足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

    我们吃了在便利商店买的晚餐后，我躺在睡袋里，惠太则是钻入帐篷。因为我猜拳输了，只能睡睡袋。穿著运动外套睡睡袋太热，我便把外套挂在附近的树上。

    「对了。」

    惠太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「刚才的问题，你的回答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闻言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大辉有没有对你告白？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

    我还以为这个话题早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「他没有对我告白。」

    我小声回答。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好怀疑的？真的没有啦。」

    惠太盯著我，用眼神问：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疑心病真重，大辉真的没有告白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？」

    惠太一脸郁闷。苦涩的表情果然很不适合他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一般来说都会在意吧？他真的没有告白？」

    「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。」

    我被他问得很烦躁，语气变得有点强硬。惠太吓了一跳，然后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「那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」是惠太在问重要的事情时，经常使用的开场白。

    「如果……如果大辉对你告白，你会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怎么做？就算你问我──

    脑海中回想起大辉的脸庞。他长得很高，是班上的灵魂人物，人缘很好，很会照顾人，个性又体贴，也是排球队的王牌。我可以想出无数形容他帅气的字眼，但就是无法对他感到怦然心动。我觉得他真的很有魅力，却无法让我心跳加速──跟某人不一样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明明我了然于心，却给出这样的回答。惠太没有吭声，连「哦」都没有说。我本来也想问惠太是不是喜欢莉乃，却又有点难以启齿。升上高中后，惠太和莉乃有时会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著彼此。然而，如果真的问了，不管惠太的回答是什么，我想自己都无法保持冷静，所以问不出口。

    「星星好漂亮。」

    结果我只说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仰躺在地的我们眼前是一片无垠无际的星空。虽然树木的枝叶遮挡了星空的全景，但白天的雨彷佛谎言一般，现在的夜空晴朗得美不胜收。

    「到乌蝶山还有一段距离，不过，这里的星空也好漂亮。」

    惠太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我看向身旁的他，然后不再说话。只见惠太将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，专注地将璀璨的星空钜细靡遗地映照在眼眸中。

    ──七月十八日，上午十一点五十分。

    第三天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座山，那里就是乌蝶山。」

    惠太比对地图和景色，指向其中一座山。从爬了一整个早上才爬到的山顶，可以眺望染上一片夏季翠绿的山峦。

    「哇，看起来好高喔。」

    我发表感想。

    「标高应该超过一千公尺吧？」

    惠太边折起地图边说。

    「高的地方会让人联想到『死』。」

    他还补充一句奇怪的话。

    「Si（注1：「死」的日文发音同「Si」。）？」

    Do、Re、Mi、Fa、So、Ra、Si的Si吗？音的确很高。

    惠太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是『死』，死神的『死』。」

    闻言，我的表情一僵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为什么呢……因为感觉离天堂很近吧，还有会让人联想到跳楼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再说了。」

    真是讨厌的联想。惠太有时会说出令人不舒服的话。

    不知道惠太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，他仰望夏日的天空，静静地问我：

    「美穗。」

    语气非常稀松平常。

    「你有过寻死的念头吗？」

    开始爬乌蝶山后，惠太的样子就显得有些不对劲。一个有别于日暮的幽暗影子如影随形地缠绕在惠太的背部，让人很难向他攀谈。我忍不住心想，所谓的「气场」原来真的存在。愉快的气场，悲伤的气场。现在的惠太，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幽暗的死亡气场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看完星星后，你有什么打算？」

    我尽可能用轻快的语气询问，就像刚才惠太问我是否有过寻死的念头一样的语气。

    你有过寻死的念头吗？

    当我回答「没有」之后，惠太便笑著说：「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但是，现在我知道那是他的面具。或许那时候惠太希望我回答「有」，希望我能够和他有共鸣吧。

    「殉情」这两个字掠过脑海。

    惠太没有回答我。

    「去海边也不错。」

    我故作开朗地说。

    「或者你想再去爬山？」

    他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「啊，还是你想回家了？那样也很好啊，我会跟你一起为离家出走的事向大家道歉。」

    惠太，你为什么不回答我？为什么默不吭声？

    「惠太。」

    我自然而然地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想自杀吗？」

    低垂著头，甚至无法直视他的背部。

    「你想寻死吗？」

    现在惠太的背部让我联想到「死」，死神的「死」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你死！」

    不管任何形式，我都不希望任何人死去，尤其更不希望惠太死掉。

    「绝对不要！」

    听到我语带哽咽的声音，惠太才回头看向我，脸上带著很勉强才称得上是笑容的怪异表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哭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惠太说道。

    「傻瓜，我不会死啦，只是有点累而已。」

    看到我一脸不满，惠太搔了搔头。

    「之前我也问过莉乃同样的问题，问她有没有过想要寻死的念头，结果被莉乃臭骂一顿。」

    惠太苦笑著说道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只要我问这个问题，大家都会生气？」

    「不生气才怪！就算是我也会生气！」

    我不悦地皱著脸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为什么。」

    惠太一定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。他真的很差劲。这个问题他问了莉乃，却绝对不会问我。

    「……惠太，你喜欢莉乃吗？」

    我鼓起勇气开口。

    「啊？你怎么问这种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幼稚，但还是无法压抑这股冲动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绝对不会问我那样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我刚才不是问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刚刚才问！」

    我越来越激动。

    「真的被你打败了……」

    惠太拨弄浏海，一脸伤脑筋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莉乃……我只把她当成朋友而已，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呢？」

   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？我看得出惠太很困扰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

    我很惊讶他竟然打算回答，因为平常他只要遇到这种情况，都会四两拨千金地敷衍过去。

    我直视著惠太，他彷佛逃避似地别开目光望向上方。月光宛如一盏聚光灯，穿过覆盖在我们头上的枝叶缝隙，照在他的嘴角。

    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「　　　。」

    我听不见。

    惠太大概只是动了嘴唇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但是，我觉得他好像有说话，我好像有听见他说的话。

    惠太满脸通红，我大概和他一样。明明他应该什么都没有说，明明我应该什么都没有听见。真是太奇怪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奇怪。」

    我喃喃说道。惠太则是用手覆盖眼睛，深深叹一口气。你那是什么反应啊？真是的！

    喜欢的男生就在身边，两人在深山中独处。这是一个静谧得彷佛可以听见心脏在胸腔里鼓动的夜晚。

    ──七月十九日，凌晨零时。

    「好美……」

    身旁的惠太忘我地轻声赞叹。

    这里是乌蝶山的山顶附近。我们沿著兽径一路前行，这次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星空全景。点缀满天星斗的夜空，宛如点彩画的夜空，如诗如画的夜空……啊啊，我真没用，只能想出陈腔滥调的形容词。

    「是银河。」

    惠太指向天空。

    「真的是一条河耶……」

    惠太的感想略胜我几分。「真的是一条河」──他说得对极了。若是用高二学生贫乏的词汇来表现，就是「真的是一条河」。我甚至无法如同惠太那样说出「好美」，只能不断叹息。

    好一阵子我们都没有出声，只听见风声和草木摇曳的声音，彷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或许世界已在不知不觉间毁灭，其实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。所谓的世界末日，或许就像现在一样宁静吧。

    「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星空……」

    我偷瞄一眼惠太的脸庞，他的侧脸已经没有不祥的气息，看起来十分神清气爽。眼眸宛如一面镜子映照著星辰，或许是因为这样，他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亮。他跑完一百公尺、更新自己的最佳纪录时，双眼也是如此闪耀吗？惠太果然还是比较适合留在充满光明的地方。

    惠太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，转头看向我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他突然说道。

    啊，糟糕，那种表情太犯规了。我踢一下脚尖处的小石子，看著它从脚边的悬崖滚落。

    「我要回家。」

    心脏猛然跳动一下。

    「咦？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我不禁抬起头问。他怎么突然改变心意？

    「嗯，毕竟还有全国高中生运动大会。」

    惠太微笑说道。那是总是挂在惠太脸上、有点恶作剧的笑容，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笑容了。不知为何，他的脸比平常更让我心跳不已，令我瞬间屏息，明明想要说什么，话语却像咽下一大口饭似地梗在喉咙。会是什么话语，大到可以梗住喉咙呢？

    「好不容易取得出赛资格，如果现在弃权，舜会杀死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还用说吗？」

    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。

    「我也有话想跟大辉和莉乃说。」

    「有话想跟他们说？」

    惠太把手交叠在头部后方，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我想向大家炫耀我在乌蝶山找到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。」

    这次我也同意地点头。原本梗在喉咙的话语好像顺利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说得也是，下次大家一起来吧。」

    到了暑假，五个人一起来露营──惠太、我、大辉、莉乃和舜。我们会再来这里，所以……

    「回家吧。」

    我说道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惠太回答。我点头回应，然后转身。

    剎那间，一股异样的飘浮感袭来。我浮了起来。是身体吗？不，是左脚……本来应该踏在脚下的地面消失。

    我踩空了，身体冷不防倾斜，彷佛被吸引似地摔入脚边张开血盆大口的黑暗崖底。就像被我踢开的小石子，无力抵抗地往下掉落。

    我已无法思考，不敢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惠太好像说了什么。

    我好像有抓住惠太伸向我的手。

    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天上的银河。在猛烈的风与飘浮感中，我看著惠太从我身旁向下坠落。

    ──咚！

    ＊

    我缓缓张开双眼。

    看见莉乃的脸，还有大辉和舜担忧的脸。

    惠静静站在前方，露出悲伤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是美穗。」

    我用确认似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把话说出口的瞬间，感觉某种东西抽离了身体。对，我不是那个活了十六年又多一点的花野美穗。

    ──如果有两个我。如果有另一个我。

    当时她如此期望，我才会诞生。我是在那一晚，她追随惠太而去时，转身代替本尊回家的赝品。

    有一个假说名为「世界五分钟前假说」。

    虽然我不是在五分钟前，而是在短暂的一个礼拜前诞生的。

    我拥有十六年又多一点的记忆，身为花野美穗的虚像而生。因为真正的花野美穗希望有另一个自己，我才会诞生于世。

    「美穗……？」

    莉乃注视著我的脸，眼神彷佛在期待什么，或者忌讳什么。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真正的美穗在那里，我是她映照在镜子里的虚像。」

    只是模仿美野美穗的影子。

    莉乃向后退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……」

    我听见大辉喃喃自语，眼角余光瞥见舜的目光来回看向花野美穗和我。躺在悬崖中间被枝叶掩盖的平台上的少女，彷佛映照在镜子里的我，两者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美穗。」

    我说道，惠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「我当然知道，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美穗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现场大概只剩下我一个人听得见惠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，你有知道的权利。」

    「我诞生于世时，惠太已几乎断气了。他从这里摔下去的时候撞到头。」

    惠指向眼前的断崖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他发现你摔落在中间的岩石平台上，所以才会产生我，希望我能代替他拯救你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惠太死在悬崖下。人从镜子前方消失，映照在镜子里的虚像也无法存在，本来惠应该在当下就消失。

    「但是惠太的心愿还没有实现，所以我才会留在人世。不过，因为我是本来不应该映照出来的虚像，所以存在感变得非常薄弱。失去实体的我可以轻易飞到岩石平台上，但无法触碰美穗，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拯救美穗，所以，我才想藉助别人的力量，让人知道美穗的情况危急，要尽快救她。」惠说道。

    幸好惠太很快就被人发现，他摔落的地方在露营区附近，来露营的其他登山客发现惠太后立刻报警。

    「当时，我想告诉大家美穗还没获救，却没有人看得见我，也听不见我的声音，而且我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薄弱。美穗受了伤，无法自行离开岩石平台，如果一直没有人发现她，她就会在我眼前死掉……坦白说，我已经绝望了。但是，在一个意外的地方让我重新得到希望。」

    惠指向岩石平台上的美穗。

    「只有她看得见我，虽然她一直以为是幻觉。总之，那时候我灵机一动，心想或许和惠太亲近的人看得见我。当我察觉这件事时，感觉到自己可以仰赖的，只有惠太逐渐遗落的记忆中那三张不断闪现的脸。」

    惠依序看向大辉、舜和莉乃。

    「他们经常出现在惠太的记忆里，真的很常出现，所以我想他们一定看得见我、听得见我的声音……或者至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。只要告诉他们，他们一定会接受我的请托。」

    他们对惠太来说是非常特别的朋友，所以惠才会依循惠太的记忆来到双町造访他们，然后在双町发现了我。

    惠苦笑著说道：

    「当我看到自己本来想救的美穗，居然若无其事地过著平常的生活时，真的吓一大跳。我不知道美穗也留下了分身。但现在回想起来，或许是受到你的吸引，我才会到你家找你。」

    我不置可否地笑了。我们是同类，也许是这个缘故，我才会意外地很快就接受惠的存在。

    「我决定利用你来实现我的心愿，同时又不让你知道自己是分身……当然，毕竟你有实体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惠才无法说出惠太的心愿是拯救美穗，因为他如果这么说，会造成大家的混乱。是我把情况变得如此复杂。不，照这个逻辑来说，一开始惠太也留下分身就好了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惠太没有像美穗一样留下分身呢？」

    惠露出复杂的表情，看起来像是既想笑、又想哭，然而他全都忍著，导致表情变得很奇怪。

    「惠太一定是希望父母担心他的安危。虽然他可能打算再也不回去了，但是另一方面，又希望父母会因为担心而来寻找他、找到他，最后他回家，你也回家。也许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，但说不定存在那样的未来。」

    惠的声音很平静。

    我望向下方的自己，看见花野美穗躺在岩石平台上的肉体，她的胸口微微起伏，但似乎没有意识。惠之前说时间所剩不多，我以为是距离他消失的时间，不过，或许他真正担心的是花野美穗的性命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惠。」

    我说道。我想自己必须向他道谢。

    「应该道谢的人是我，如此一来，惠太的心愿就能够实现了，幸好还来得及。拜托你们拯救美穗。」

    惠笑了。他的笑容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，淡淡的、宛如即使在温和的阳光下也会旋即融化的冰品。

    我点头──然后向前跨步。

    「美穗！」

    三人份的哀号响起，莉乃、大辉和舜同时向我伸出手，我摇了摇头。你们不要露出那种表情，我不要紧，因为我只是要回去该回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美穗就拜托你们。」

    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。

    熟悉的飘浮感。

    由下而上吹起的冷风。

    从悬崖坠落的时候，我看见天空。

    点缀满天星斗的夜空，宛如点彩画的夜空，如诗如画的夜空……啊啊，我真没用，最后还是只能想出这么陈腔滥调的形容词……

    ＊

    我伫立在草原上。一望无际的绿色地毯，湛蓝的夏日晴空，流动的白云……是个稀松平常的风景。有如爸妈以前使用的电脑桌面般的绿色地平线，清晰地分隔出与天空的界线。

    风吹拂而过，传来夏季青草的味道。好舒服，我做了一次深呼吸，感觉到肺的每一处都盈满翠绿的新绿清香。我向后倒去，跟人齐高的青草成为缓冲垫，轻轻承受住我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你又来了。」

    旁边有人对我说话，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黑发少年。

    「惠太。」

    我轻唤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「原来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最后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……嗯，是啊。」

    惠太难为情地搔头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不希望你来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比起这样的世界，你更适合留在和大家在一起的世界。」

    我坐起身来。鲜艳的草绿色地平线无限延伸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，也没有其他人。

    「结果这里是天堂吗？」

    惠太好像笑了。

    「我应该没有乖巧到可以上天堂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指家里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有。还有，我是坏小孩，以前经常被你骂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这些记忆恍如昨日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为什么要死？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在颤抖。惠太没有看我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我无法原谅他乐观的态度，所以斥责似地继续对他说：

    「大家都难过得哭了，连莉乃都哭了，你爸妈一定也……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，一定就如同你说的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你居然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惠太好像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真的很温柔。」

    我听见惠太的笑声，但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。他消失在与人齐高的青草里，我只能听见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「惠太？你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我忽然感到不安而东张西望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必须走了，这次真的不走不行。」

    我只能听见从某处传来的声音，沙沙、沙沙。

    「惠太，等一下！先不要走！」

    我吶喊。

    「惠太……果然是我害死你的吗？」

    瞬间，世界彷佛关机的电脑，变得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当我清醒过来时，眼睛对上的是一片「纯白」。没点亮的日光灯、方格状的天花板、冷气机的出风口，全都是白色的。

    我转向一旁，看到窗户，窗外是一片蓝色的夏日天空。积雨云像霜淇淋一样松软雪白，纵向延伸。

    我听到寒蝉的鸣叫，那是夏天结束的气息。什么时候迈入这个时期了？

    我好像作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    「你醒了吗？」

    耳边传来一个声音。我看向窗户的相反方向，一个男孩子坐在椅子上。他长得酷似惠太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是透明的，可以穿透他的身体看见另一边的景色。我皱起脸想要坐起来，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究竟发生什么事？为什么会躺在这里？

    「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少年问。

    剎那间，我一阵怔愣，恍惚地重新建构自己的记忆。

    「美穗……花野美穗。」

    脱口而出的瞬间，好像有某种东西进入身体。我猛然回想起来──对了，我是活了十六年又多一点的花野美穗。那天追随惠太踏上旅程，从悬崖坠落的花野美穗。

    然而，我同时有另一个花野美穗的记忆──跟大辉、舜和莉乃一起追寻惠太脚步的另一个我的记忆。所以，我才会知道……

    「惠？」

    知道你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你还看得见我。」

    惠淡淡地微笑。

    「今天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八月三十一日。这里是医院，你昏迷了将近一个月。」

    「三十一日……」

    暑假就要结束了，明天开始是第二学期。

    霍然涌现的真实感让我浑身颤抖。各式各样的情感，宛如快转的夜景影像中的车尾灯飞速流逝。困惑与猜疑──自己在这个夏天变成分身，不安与犹豫──在旅行中得知的朋友心情，以及悲伤和惊愕──惠太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我直到夏天结束的今天才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惠太，直到今天才知道惠太已经死了。明明应该早已知道，却一直无法接受。知道的人既是我，又不是我。更重要的是，惠的存在。在夏天开始时出现的幽灵，彷佛镜子映照出来似的，跟我从前的青梅竹马长得一模一样。所以我──或是我的分身──才会从那一天就一直延后接受惠太已经死亡的事实。然而，那也……

    我看著半透明的惠，开口想说些什么，但无法好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，最后只能说出无关紧要的简短台词，确认现在的情况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还活著。」

    惠静静点头。

    「医生说如果是冬天，你可能就死了。幸好你有携带少量的粮食跟水，要是再晚个几天，你可能也熬不过去。」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我是因为侥幸和大家的帮忙，才能幸存下来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大家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说大辉、舜和莉乃吗？他们每天都有来探病。你看，那边的鲜花是他们带来的。」

    我朝惠所指的方向看去，看见枕畔插著向日葵。那是我喜欢的花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他们现在正忙著写暑假作业，今年连认真的莉乃都几乎没有写。」

    惠轻笑著说道。我不知道是否该笑，不过一股莫名的安心感，让我也自然而然地笑出来。

    「世界上看得见我的人只剩下你。」

    惠若无其事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乾涩。

    「大辉、舜和莉乃都已经看不见我。之前舜说，看得见我的时间，可能和与惠太相处的时间长短成正比。他说的或许是对的。和惠太相处最久的人是你，所以直到最后你都还看得见我。」

    真的吗？我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吗？或者……

    「你看起来不太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我无法释怀。

    结果惠太最后的心愿是拯救我。然而如此一来，惠太究竟能得到什么？救了我的性命自己却上天堂的你，终究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「因为惠太是因为我才死的。」

    大辉、舜和莉乃都对惠太怀抱著罪恶感，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他讨厌？觉得自己是不是害死他的凶手之一？不过，距离惠太的死亡最近的人是我。那时候我如果没有抓住惠太的手，惠太一定不会死。我不仅从未为他付出些什么，还擅自追随他，结果最后害死了他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惠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惠太也认为你会这么说，所以要我传话给你。」

    闻言，我猛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传话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他说，如果你获救了，就把这些话告诉你。这是惠太真正的最后心愿，所以我才仍留在人世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惠轻轻闭上双眼，然后张开几乎已变得透明的嘴唇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给美穗：

    如果你正在听这些话，代表你已经获救。太好了。如果你被卷入我的任性而死去，我真的会死不瞑目。以你的个性来说，或许会为了只有自己幸存而感到内疚，可是我希望你活下去，所以不要在意。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

    我无法说太久，所以只说最想告诉你的话。

    当你说要跟我一起走的时候，我脸上可能表现出很不高兴的样子，但其实我很开心，也很安心。我真的很高兴你选择跟我一起走。

    我打算离家出走的时候，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想寻死吧。但是，因为你跟我走，我才能活下去。我很高兴跟我走的人是你。跟你一起看见的星空真的好美，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亲眼看看银河。如果你当时没有说要去看星星，或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了吧。谢谢你。

    回想起来，我从小就一直受你照顾。也很感谢你父母，让我跟你们一起吃晚饭，运动会的时候一起用餐和拍照，比我的亲生父母更像父母。如果我说你很像姊姊，你应该会生气吧？但是对我来说，你们真的就像我的家人。

    我也很感谢大辉、舜和莉乃，希望你帮我转达我的歉意。大辉特地帮我计划了露营，和舜吵架后一直没有机会和好，还有一直让莉乃怀抱著罪恶感，真的很抱歉。我也必须向你道歉。或许你不会原谅我，但我还是要说：对不起，我死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。在山里没能对你说出口的话，我要在这里告诉你。不过，或许你早就察觉了。

    我喜欢你。

    你总是像姊姊般斥责我，陪我一起玩，成为我的朋友，我很感谢你。之前因为害怕而不敢说，不过，我一直很喜欢如此温柔体贴的你。

    真的很感谢你。你的生命非常美丽，所以请你要努力活下去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在这间只剩下我的病房里，窗帘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凉风从稍微开启的窗户吹入。

    看似快要下雨的病房里，夹杂著消毒水味和向日葵的香气，带有秋季开始的味道。

    八月已经结束。然后，没有你的九月来临了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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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尾声 伴我同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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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来，笑一个！」

    我站在写有「庆祝双町市成人式」的看板前方，比出V字手势露出笑容。闪光灯一闪，响起好几道快门的电子音。

    「美穗，你刚才闭了眼睛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不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拍了很多张，等一下把拍得比较好的照片传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你也帮我拍照吧。」

    我们相互交换数位相机好几次，拍了很多照片。穿和服裤裙拍照让我很难为情，所以笑容越来越僵硬，还被抱怨了。

    「咦？美穗！」

    「哇，好久不见！」

    因为小学同学和国中同学的成员几乎一样，所以○○小学同学会，结果看来几乎都是国中同学。即使满二十岁，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改变，看到朋友穿和服裤裙的样子反而有一种异样感，让我感到很新鲜。

    一起拍完照片后，我们离开会场。

    「你们晚上有约吗？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？美穗，你觉得如何？」

    某人轻拉我的袖子说道。

    「啊，抱歉，等一下我要跟几个朋友碰面。」

    因为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那下次见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我挥著袖子，走到大马路上拦了一辆计程车。

    我搭上与前往大城市相反的下行电车，来到距离双町数站、名为浦泽的车站。越过车站可以看见大海。浦泽站的下一站是终点站，那里有一座面海的小镇。

    我走出车站搭上公车，朝远离城镇的小山丘前进。随著车身摇晃，大海逐渐远去，公车最后在一座小墓园前停车。

    大辉和舜已经在公车站等候。大辉穿著和服裤裙，舜则是穿著西装。

    「喔，美穗穿和服裤裙耶。」

    大辉笑著调侃我，还拿起数位相机拍照。

    「啊，讨厌，你不要擅自拍照啦。」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舜扬起手向我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会吗？夏天才见过面，所以感觉没有那么久。」

    大辉笑道。去年夏天，我们四个人一起再次爬了乌蝶山，所以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「莉乃呢？」

    我边问他们，边用数位相机拍下大辉穿和服裤裙的照片还以颜色。

    「她说会晚一点到。」

    舜确认一下手机。大辉惊讶地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真难得，那个莉乃居然会迟到。美穗，你在成人式上没有遇到她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我没有看到她。」

    我们应该在同一个会场才对。

    「啊，她来了。」舜说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迟到了。」

    穿著和服裤裙的莉乃从下一班公车现身，说了一声「好久不见」，露出腼腆的微笑。

    走到墓园的深处可以俯瞰大海。惠太的墓在比较角落的地方，所以总是带有海潮的味道。侧耳倾听，可以听见微微的浪涛声。

    我们来到惠太的墓前，发现已经有人来此供花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又来过了。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，然后从塑胶袋里拿出线香。莉乃把带来的花轻轻放在墓石前方。

    「如果他还活著，今天就是他的成人式。」

    惠太的墓石前方也放了一瓶罐装啤酒，拉环已经打开，里面的啤酒剩下一半。墓石的表面略微湿潮，大概是在墓石上倒了啤酒吧。

    「说到底，他们毕竟是父子。」

    莉乃喃喃地说。

    「报警搜索的也是他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他们一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而已。」

    惠太的第一年忌日上，我再次见到他的父亲。他的父亲身材清瘦，看起来很严厉，惠太果然长得跟他一点也不像。我没有和他交谈，对他的印象只有神情憔悴、气色很差。一定就如同大辉所说的，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相处。他一定不是真心希望惠太没有出生就好了。

    「惠太其实也很笨拙，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。」

    大辉点燃线香，我闭上眼双手合十。希望在天堂的惠太可以知道他父亲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大家都成人了。」

    我对著墓石倾诉。

    「我和莉乃都穿了和服裤裙，很漂亮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穿和服裤裙啊。」大辉说。

    我做出倾听墓石答话的动作，然后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他说你不适合穿和服裤裙。」

    「好过分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惠太适合哪一种。」

    舜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他适合穿和服裤裙还是西装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是西装吧？」

    大辉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很瘦，穿起西装应该会很好看。」

    莉乃笑著说。

    惠太其实不在天南地北的闲聊中，但当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，不可思议的是，感觉就好像五个人重聚。从那个夏日至今，也许惠太……或是惠，一直都在我们身边，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。

    惠太已经过世数年，每个人走上各自的道路。虽然感觉从那一天之后发生的改变，还不足以让我们说出：「我们已经变成大人了。」即使如此，我们并没有停伫在那个夏天，而是确实走到今日。我想，这一定是因为在那趟旅程中惠留给我们的那些话，同时也觉得，那些话其实是惠太留给我们的。

    「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大辉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再见，惠太。」

    莉乃轻轻抚摸墓石。

    「再见。」

    舜挥挥手。

    「恭喜你成人了。」

    我把剩下的啤酒倒在墓石上，然后将空罐装进塑胶袋。

    「我们夏天时会再来见你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我仰望湛蓝得透明的冬日晴空，稍稍缅怀往日的夏日之恋。

    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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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后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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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不曾离家出走过。

    不管就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来说，我从小就很实际。不，与其说实际，不如说想像力太过丰富。小时候的我大概就已经能够「想像」离家出走后的事情。一个小孩子离家出走后，能去什么地方呢？朋友家？亲戚家？还是露宿街头？如果哪里都去不了，最后只能回家，落得在被锁住的家门外哭著求家人开门的下场。比起一时的解放，我会忍不住想像之后哭著求人的悲惨结果……是不是因为这种「不要没事找事做」的理智作祟我才不曾离家出走，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，总之，我在没有任何离家出走的经验下长大成人。事实上，或许单纯只是我的个性太胆小而已。

    现在我一个人住，有时也会心血来潮，想要来一趟名为离家出走的单独旅行。拋弃工作、人际关系、重要的约定──拋开一切，逃离所有束缚，一个人离家出走，前往遥远的彼方。然而在离家之前，我又忍不住「想像」回家后的事，心想之后好像会变得很麻烦，结果两只脚始终没有踏出玄关一步。

    这次我便以「离家出走」为出发点，写下这篇故事。我以前没能离家出走，所以策划让角色们在小说里离家出走。严格来说，那其实不算离家出走而是旅行，也就是以「一场夏天的冒险」为主题。我没有偏离青春小说的主轴，所以不只是喜欢这种类型的读者，至今从天泽的作品中获得乐趣的读者，应该也会喜欢这篇故事。还有喜欢《伴我同行》这部电影的读者，因为那部电影是这篇故事的主题之一。我也非常喜欢那部电影（谨向今年逝世的班•伊•金致上哀悼之意）。我是天泽夏月，后会有期。

    二○一五年　九月中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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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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